一次感染，彻底改变了一对恋人的人生轨迹；几经挣扎，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了一个特殊群体的不幸与万幸。

    “哐！”听到玻璃被猛然撞碎的声音，小美心里一凉，急忙冲进病房，看见破碎的玻璃堆里，丈夫阿吉已倒在了血泊之中。这是２００３年盛夏，发生在昆明某传染病医院传染科里的一幕。这已是艾滋病患者阿吉发病后的第二次自杀了。上世纪７０年代出生的阿吉正当而立之年，拥有甜蜜幸福的家庭生活，缘何一次次想离开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已成为艾滋病关怀项目志愿者的阿吉，在阳光家园谈起两年前的这场噩梦，仿佛还有些忏悔和后怕。突如其来的打击

    阿吉出生在昆明一个普通的干部家庭。像同龄人一样，家庭带给他的是衣食无忧、温馨幸福的童年。上世纪８０年代中期。阿吉技校毕业时，学校分配的工作难令自己满意，本可以按政策到退休的父亲的单位顶替工作，但想到职高毕业的妹妹也正面临就业的难题，便将机会让给了妹妹。当时，驾驶还是一份不错的职业，阿吉怀揣驾驶Ａ照步入社会，不管是在国企、还是到外企打工，聪明勤奋、爱动脑筋的阿吉努力工作，还利用业余时间搞点副业，总寻思着有一天自己能当上老板。

    在社会上磨炼了十年后，阿吉在昆明北郊一学校聚集地开起了一间洗衣店，诚信的服务，加之和善的老板，使这家小店顾客盈门，靠阿吉一人还有些应接不暇。这时，邻居将一位叫小美的瑞丽姑娘介绍到阿吉的洗衣店来帮忙。小美聪明美丽、勤脚手快，还善解人意，朝夕相处中他俩情投意合，两人很快相爱了，并领取了结婚证。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２００３年６月，正当阿吉和小美为准备婚礼忙碌时，向来体质不错的阿吉突然间出现持续腹泻，并伴着不断的干咳、急促的呼吸等症状，到医院就诊，检查拍片的结果是慢性支气管炎，治疗一段时间后没有取得明显效果，接下来是严重的高烧住进了昆明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

    “刚开始，医生怀疑我患上了非典，将我隔离观察，７天７夜的高烧不退，各种检查、治疗、用药，均无效果，病危通知下了两次。”第７天，２毫升从阿吉体内抽出的血液被送到省疾控中心进行检测，正当阿吉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一张血液检验报告单拿到了医护人员的手中，这张小小的化验单帮医护人员解开了阿吉的病因。主管医生来到阿吉的病床前了解他过去的生活习性，包括一些很隐私的问题，但一贯不抽烟、不喝酒，更没有吸毒史的阿吉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病情。

    “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阿吉摇摇头，医生从身后拿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赫然写着“艾滋病”三个字。阿吉当即如五雷轰顶，大脑里一片空白，恐惧和绝望充满了他的脑海。“当天，我就被转到了昆明市传染病院艾滋病科，由于病情太重，是由１２０急救车送进去的，当时还上着呼吸机！”即使是两年后的今天，阿吉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仍不由地哽咽起来。

    阿吉说：“我当时对艾滋病的认识是，只有非洲才有这种疾病，而且一旦患上就和死神紧密联系在一起了，再多的东西就一无所知了！要不是自己染上这病，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相信自己会得这倒霉的病”。在阿吉的讲述中，记者注意到，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因为已到了发病期，身体抵抗力的急剧下降使得他并不魁伟的身体更加单薄。瘦骨嶙峋的脸上写着忧愁，眼圈有些黑。生死线上的挣扎

    从妹妹网上下载的资料上得知，艾滋病是免疫系统的慢性病，它和其他疾病如糖尿病一样属于慢性疾病。艾滋病病毒感染人体后，破坏人体的细胞免疫功能，使人体的抵抗力降低，多种病原体侵袭人体造成机会性感染，这些病原体对正常人来说致命性很低，但对艾滋病患者则可危及生命……。艾滋病主要的三大传播途径是性传播、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病榻上阿吉为此大惑不解，自己不吸毒、不“泡妞”，怎么会招惹上艾滋病呢？他终日盘点脑海中的记忆，最后断定只有两个途径可能被感染，一是曾经在一个私人诊所接受过两次免费洗牙；二是在与妻子小美相识前，曾经深交过一个女友，此人年纪不大，但社会关系有些复杂。

    性能传播艾滋病，又给阿吉另一个打击，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担心与自己如胶似漆、新婚燕尔的妻子小美被传染，他要妻子离开他，另外寻求新的生活，妻子不答应，他又请父亲出面做工作，但把爱情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小美还是不同意，表示要与丈夫生死相随。

    阿吉的担心很快得到证实。他病发不久，妻子到省疾控中心抽血做检查，血检的结果感染上了艾滋病毒——ＨＩＶ呈阳性。

    阿吉得了艾滋病，对其父母双亲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们要求医生用最好的药控制病情，挽救自己儿子年轻的生命，妻子小美终日陪伴在病房，安慰他，为他洗脸、洗脚、喂饭、端大小便，无微不至的照顾。病房里也有许多同病相怜的病友给他以精神上的安慰。然而，面对自己治愈无望的病情，妻子被感染的严酷现实，阿吉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在那些日子里，他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看着劳累照顾自己一天的妻子躺在床脚熟睡的样子，心中又爱、又痛、又悔，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和妻子。每天只想一件事，就是怎样死的问题。一天夜里，他趁妻子熟睡，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剃须刀割腕自杀，被妻子发现了，叫来医生抢救。第二次，阿吉又将头重重地撞到玻璃上，简单地想以此了却自己的生命来了却痛苦，但还是被及时地抢救过来。每次面对阿吉自寻短见，小美都泪流满面地对阿吉说：“既然我们能成为夫妻，就是一种缘分，不管生命的长短，我们都要相伴到底、相依为命！”

    小美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尽管开始时对阿吉是怎么感染上艾滋病这件事很想不通，但良好的感情基础和小美的善良最终化解了夫妻的结。在阿吉住院期间，家人最担心的是小美今后的生活，打了结婚证但还没办喜事，阿吉心事重重，远在瑞丽的小美的家人还不知道这一切情况呢。原来，在阿吉和小美的共同努力下，刚刚买了一套新房，夫妻俩打算再积攒点钱操办婚事，但一切的愿望就在这时被击碎了。阿吉还老惦记着要满足和小美照一套婚纱照的愿望呢。

    阿吉说，经历了这场不幸，他更加珍惜夫妻间的这份感情，让他更感人间的真情，自己更易被感动，也更希望能帮助需要他帮助的人。 扬起生活的风帆

    就在阿吉万念俱灰的同时，病室里出现了两个人，正是这两人的帮助使阿吉彻底改变了人生态度。他们中的一人叫晓普。阿吉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晓普和他的同事进入病房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来看看你！我感到非常奇怪，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看我？我们不认识呀！”

    “我们是艾滋关怀项目的志愿者，和你一样的人！”

    “和我一样的人？他们怎么是站着的呢？”当时的阿吉满脸疑惑！

     晓普似乎看出了阿吉的心事，接着说：“我们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健康，是因为还没有到发病期，将来有一天也会像你一样躺在床上的！”

     原来，晓普和同事都因吸毒而感染上艾滋病病毒，在戒断后，他们选择了作一名志愿者，把他们的亲身经历和对艾滋病的认识、看法与同伴交流，为同伴分忧解愁。

    采访过程中，阿吉不止一次地向记者表达对晓普他们的感激之情，可以看出，晓普他们的到来带给阿吉的不仅是一阵清风、一缕阳光，还是久旱后的一滴甘露。

    晓普离开病房时，留下了一本名为《携手》的杂志，这是一本由艾滋病毒感染者和病人直接参与的读物。一位艾滋病毒感染者在文中的开篇这样写到：“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勇敢地提起笔，记录下我们最后的生活情感，是希望看见文字的人能够真正了解艾滋病，尽可能少的人重蹈覆辙；能够了解我们真实的生活状态，给像我一样的弱势人群更多的理解和鼓励……”

    “开朗的心情比任何药物更管用。”阿吉说道，当生活的风帆再次扬起时，阿吉很快出院了。

    “一旦发病后，就需要持续的药物治疗，用进口药每月所需的费用约４０００元左右，即使国产药也需５００元左右。”出院后的阿吉被昂贵的医药费难住了，这４０多天的住院治疗费花光了阿吉家的所有积蓄。而此前的生活来源——干洗店也因旧城改造被拆迁了，阿吉和妻子的生活来源断了，再加上身体的脆弱，也不可能另起炉灶了。这时阿吉从《携手》杂志上看到北京佑安医院的电话，这次通话中阿吉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云南方面正在启动一个免费治疗的项目，全省有８０个名额可以接受３年的免费治疗。阿吉和云南省疾控中心联系，但得到的消息是名额已满，阿吉报着一丝侥幸的心理留下了家里的电话。“当时正值国庆节，收假后，疾控中心打来电话，说还有一个免费治疗的名额。我当时太高兴了！就这样，我幸运地成为了该项目的第８０个受益人。”

    阿吉是不幸的，因为他直至发病才知道自己已被艾滋病病毒感染；但阿吉又是幸运的，因为他获得了云南省第一批免费提供的药物治疗；阿吉自己认为，他还有一点幸运的是，在出院后不久，他获得了一份和晓普他们同样的工作。

    “我发病后第一次住进的附二院传染病科的医生也非常关心我，时时打电话来询问病情。”一次，阿吉接到冯医生的一个电话，让他去参加一个活动，阿吉如约而至。到了那里才知道，这是一个由云南省红十字会与澳大利亚红十字会艾滋病关怀合作项目的组织机构——阳光家园，项目由昆明市红十字会具体实施，主要为吸毒戒断者和艾滋病感染者提供心理支持（青年同伴教育）和技能培训，技能培训包括电脑、理发、电子、电工、手工编织、工艺美术、卫生自救互救等项目。阿吉立即参加了电脑培训班，更令阿吉欣喜的是阳光家园的项目官员问他是否愿意加入此项工作，“我的天空突然拓宽了，而且这意味着我有了一份和晓普他们同样的工作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青年同伴。”

    以自己亲身的经历和体会，向更多的吸毒者和感染者传授如何有效地预防艾滋病的传播和减少吸毒的伤害，通过这种方式的交流，大家容易接受，并能很好地起到补白的效果，过去大家都不太在意这方面的问题，现在，项目已有了４０余名吸毒戒断者和感染者从事志愿工作。

    从工作的意义上来说，从一个私营主到艾滋病关怀合作项目的志愿者，在阳光家园，他更多、更深地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爱和帮助是多么的重要。这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道靓丽彩虹。阿吉真诚地向记者袒露：阳光家园是他温暖的家，是他生命的加油站。

    如今，许多艾滋病的感染者都认识阿吉，是因为阿吉为他们提供的心理咨询，使他们再次扬起生活的风帆；许多的感染者家属认识阿吉，是因为阿吉为他们患艾滋病的亲人作了许多的工作，帮他们融化了冻结的亲情。阿吉成了“名人”，还有许多素未谋面的感染者给阿吉写信或打来电话，向阿吉讲他们的心事，提出他们所面临的难题，希望得到阿吉及阳光家园的帮助。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阿吉讲了他现在最大的一块心病，这也是其他艾滋病感染者所面临的一大难题——药费和检验费太贵。“尽管吃药是免费的，但每个月所需的检验费也要２０００元左右。”阿吉说，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本应每月到医院做一次相应的检查，但他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是不敢去做的，尽管妻子小美也在红十字会的帮助下在另一家机构从事与他相同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但对夫妻俩月不足千元的收入来说，检查费还是支付不起。另一方面，药物有一定的毒副作用和耐受性，一旦病毒产生耐药性，就要换药，但目前的免费药物中，还存在品种单一的问题。阿吉还担心，目前感染者中知道自己已被感染的人还躲在“地下”生活，而更多的感染者并不知道自己已是病毒携带者。这样，既不利于治疗，更不利于防治和控制，并且长期、无意识地传染给各类人群。阿吉一直在担心，会不会再有人重蹈他的覆辙呢？

     张馨云(云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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