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而遥远的六亿年前，叫震旦纪的那个世纪。时光用人无法想象的所有细节，含着荒远混沌的大自然的呼吸，雕凿出没有年龄的“九乡”……”

    九乡，一个让人从嗅觉上就能感受到自然清新味道的名字。离昆明城不近不远。在城里的绝大多数人忙碌地去远地打发假日时，我去了九乡。用眼睛去读它。

    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行程了。中午时分，公路寂静。阳光如雨柱般倾盆而下，倾洒大地。

    到九乡，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山里的世界。

    山里的世界，照样有房有寨，有梯田，有河流，有浅滩，有瀑布。有无尽的时光打凿出的大自然的奇迹。

    那条叫麦田河的水来自南盘江，娟秀委婉，缓缓注入荫翠峡。峡还有一个动人的名字，叫情人谷。对歌情话，浪漫成缘。高高的山两边夹住天空，只留下麦田河流淌的声音。水清幽透凉，山花倒映，枝叶漫摇，划船郎的浆在水面摆动，如时针滑过浅绿的丝绸。碧波无痕。

    几千年前，有遮兽皮的祖先找到了这个地方，居住了下来。他们用敲击而出的简陋石器获得食物，用半猿半人的手掌谱写了这个地方自远古就有的顽强生命痕迹。为南方的的旧石期时代留下了残缺而完美的一笔。山高林密，祖先头顶浓艳的阳光，日出而作，与豺豹虫豸搏斗，为低廉的生存状态而争斗。那场景是人类最返本开源的一幕，纯粹、原始而壮美。

    那群祖先生活过的地方，现在被命名为“张口洞”。拔开浓茂的山间灌木丛，眼前仅仅是个小小的几乎快要倒塌的山洞。灰白的岩石散落一地，无言地诉说着历史不为人知的神秘和追溯不及的怅然。那些岩石，抵抗着千载光阴的侵漫，与山同在。又陪着山孕育出天堂般的钟乳石洞。

    溶洞是巨大的，美丽的钟乳石形态千姿。像仙女，像醉翁，像神龟，像倒长的密密的石林。上了不知多少级台阶，台阶却无法丈量溶洞的博大深远。脚下一直溪流淙淙。洞里空气有几丝淡淡的甜凉，不时有顶上溶岩渗下的水滴落入发梢，似精灵的叹息。那任何一滴透明寒凉的水珠都包含着百万年的岁月，是凡人的生命所远远走不到的。几株水草长在水边，纤细的叶脉承载了多少漫长而寂寞的生长？却依然是绿的。嫩绿的颜色象征着生命的一种意料之外的奇迹。

    还有一种鱼，叫盲鱼，没有眼睛。因长年生活在溶洞不见光日的黑暗里，它用不着眼睛，所以眼睛就不见了，没有了。只剩下尖尖的嘴，用来在坚硬的岩石间寻找食物。冰凉的水，裹着盲鱼几乎透明的细长的尾。它们游弋在成千上万年的黑暗里，冲不出无边的寂静，但一直在努力地游弋。盲鱼，在生命进化的过程中，已衍变成为富有寓意的一种生物。它们至今游走在洞内许多人类无法触及的岩水之间。像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惊叹号。

    看过元阳的梯田。那是一种巧工之美，是衣着整齐的人们在灿烂的阳光里用锄头和庄稼共同铺垫起来的风景，梯田在青山半边，吐纳灌溉的渠水，时有时无。九乡洞中的“梯田”却是天物之作。青玄色的岩石在飘渺无边的水声中盘盘绕绕出无数半弧形，浅如石窝，层层叠叠，盛着不染尘纤的流水，裹着虚幻的水雾，就这样将千万年的光阴镶嵌在了石的“梯田”中。旁竖有一白色的木块，上写“神田”两字，人类对造化的敬畏力透木背。以不带惊扰的心路过那里，眼看着梯田薄如水晶的流水无声地从足下渗穿而过，打湿了足踝，那一刻，穿足而过的何止是一千年！岩间流水不止，一千年、几万年也便如同一瞬。于是，洞中诞生了飘着海藻气息的奇异神话。

    三叶虫的时代也在洞中留下了痕迹。那是大地生命起源的痕迹。曾经轻盈灵动的小虫儿在某个瞬间被关在了时间的夹缝里，展尽容颜之后，空留一个小小的炭色躯体。躯体不朽地长在了岩石里，纤毛隐现，肢干定格。俯身看着展览橱窗里的三叶虫标本，那一刻忽然感动于生命被时光永恒封存起来的模样。在岁月的长河中，它是那样的弱小，寂寞，又是那样的坚韧，凄美，永恒。三叶虫，永远走在我们人类的时间之外，令我们可望却永不可及。时间的河流将它与人类此岸彼岸地隔开。一种文明在这边开花，一种文明在那边繁华。

    所有的时间几乎都是走在洞里。时光在那个片段变得空灵，静止般的沉积。找不到尘世的纷纷攘攘，看不见陌生面孔交叉而过带起的陌生表情。红尘十丈，此刻渺远。手指轻触身边的钟乳石，灯光下泛出珍珠般的乳白。光阴变迁，光华内敛。修行般的高深质地，让人不能轻易将手拿开。同时心里轻轻说，时间，你好。彼时间改造了沧海桑田，那时离我们太远，我们都不在，我们只在此时间。

    此时间，也将只是弹指一挥间。

    隐约看到有几丝刺眼的光亮时，洞口就在眼前。一出洞口一阵七月天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上身，让人无处躲藏。

    洞外，人声翻涌，杂沓。兜售贩子叫卖着吃的，穿的，玩的。偶然一眼，居然看到了一种石头，半尺大小，捧在小贩手掌，薄薄的一片，盈润如白玉，间有几条细细贯穿的红色长丝。一问，因其酷像云南人喜吃的三线肉，故有一个形象的名字，叫“肉石”，买了一块权且是寄托对九乡的吟哦。

    有的地方，唐诗一样美；有的地方，却于空旷中浇灌出时间的美。九乡，有着时光和生命紧紧交融漫漶的视觉盛筵。一丝荒芜，一丝壮丽。令人心神缭绕。重新回到山外时，悄悄在想，为什么洞中一日，世上不是千年？有个一年半载也行。

    真是痴心妄想。

    但最起码，来一趟九乡，还是看到了在此时间与彼时间的交替过程中，千万年时光，留下的那些让人百感交集的美丽痕迹。

    ■拜蓉蓉／文（滇池晨报·都市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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