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5日,中国的清明节,60多人的“战英”扫墓团在昆明怒江大峡谷酒店集中。
4月6日清晨8点45分,拓东体育馆,扫墓团出发。
目的:让烈士家属到牺牲亲人的坟头祭扫,园二十多年来的想念之梦。让幸存者看看长眠九泉的战友。
行程:从4月6日至4月9日,祭扫金平、西畴、麻栗坡3处烈士陵园,参观了老山主峰。

向烈士鞠躬

老山的小路

为战友点燃千百支香烟

给从未谋面的舅舅斟上美酒

战斗英雄安忠文和现驻守老山的战士合影

老山作战纪念馆里的老照片
出发
这次扫墓,很多朋友非常关心,有的直接报名参加,有的电话一直联系。辽阳的心安法师、武汉的王学金机长全都是从网上得知,千里迢迢赶到昆明,心安法师还主动捐了5000元钱,那是他从工资中省下来的。有某主攻团攻击营长臧雷、有曾参加过作战救护的女兵谢楠、有滚雷英雄安忠文、有央视的记者向一民(他将用录象机忠实地录完扫墓全程)……
“战英”公司的董事长杨立德也是个老兵,参加过1984年的保卫祖国的战斗。他说:“20多年来,战友们都分散在各个行业,各自朝着自己的事业方向努力。当大家都有时间聚集在一起时,我们才发现,还有好多战友和烈士亲属过得并不如人意。有的人几十年都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坟墓。我们有经济条件了,应该帮一帮他们。战英公司也就这样成立起来了。我最担心的问题是,我生怕有人会说我们打着战斗英雄和烈士家属的旗号去大搞赚钱经营的事,所以救助困弱和为政府分忧是我们的奉行宗旨,阳光下的事业必须阳光。”
扫墓团随行的主持人,云南著名业余播音员(臧雷营的班长)洪大哥,一路不停风趣的演说,让大家耳目一新,并惹得大家不时的开怀大笑。为了助兴,双目失明的英雄安忠文给大家演唱《为了谁》《小白杨》,声请并茂,得到大家一片喝彩。安忠文看上去永远是那么谈定从容。也许,英雄从来不会畏惧生活中的难题。
第二天将要去金平陵园扫墓,无法预知将会发生什么。为此老山女兵特意带上了急救药箱和氧气袋。老山女兵当晚在县城里找到网吧发帖:只觉得夜太长,无法入眠……
从金平到西畴
4月7日早晨,一行人终于进入金平烈士陵园。献上花圈,点燃香烟,主持人用浑厚的男低音宣读着祭文:“当大军凯旋的时候,亲爱的战友,你们却永远留在了这里。尽管在你们的墓碑上镌刻着你们的东西南北的籍贯,但你们却心甘情愿地含笑在这云南边陲的殷殷红土之中,蒿蒿青草之下。你们曾发誓:即使牺牲了,也要以站立的姿势埋葬在国境线上!二十多年来,你们正是以这样的姿势展示着你们不变的风采,昭示着正义的人间正道,激励着中华民族的子子孙孙发愤图强!你们最光辉灿烂的墓穴,不仅仅是埋葬你们的躯体的地方,而且是你们精神永驻人心的地方。”
鞭炮、硝烟,27年未见到儿子坟墓的傈粟族老妈妈的话真诚质朴,所有人的心都碎了。烈士李学才的妹妹、弟媳扒住哥哥的墓碑,任凭眼泪纵横:“我哥哥参军的时候我还小,没有想到他一套新衣服还没有穿烂,去到部队才两个月就永远回不来了。”陵园的另一侧,烈士王永和的妹妹王兰香静静跪在哥哥的墓前,长裙曳地。她抚摸着哥哥的墓碑,头低垂着跟哥哥拉着家常。烈士张昌云的妹妹张昌奉、张昌美在哥哥坟头恭恭敬敬烧上了香烟:“抽吧,哥哥,尽情地抽个够吧!”
在主纪念碑旁,心安法师默默念着经文,法相庄严。
战友们打开了老山清酒,一瓶瓶地绕着墓碑泼洒:“兄弟们,好好享受,在天堂希望没有硝烟和战火。”
从金平烈士陵园出来,瓢泼大雨追着远行的大巴,车顶毕毕剥剥作响,中午时分,车子在一处山的拐角停住了。一辆大型拖车掉到沟里,把路堵死了,车队耽误了3个小时。下午,道路终于疏通,车队到达西畴时已是凌晨2点。
南疆烈士陵园
4月8日早上9点,烈属和战友们驱车前往西畴烈士陵园。
西畴烈士陵园在县城东郊,现在叫“南疆烈士陵园”。大门有薄一波书写的“南疆烈士陵园”横匾,左侧凉亭内的大理石上镌刻有徐向前题书“为祖国而战的功勋英雄永存!”宋任穷题书“南疆烈士浩气长存!”等题词。
密密匝匝的墓碑依山而建。从门口的介绍词上得知,陵园内共安葬烈士146 名。其中有中央军委授予“战斗英雄”1 名,昆明军区授予“战斗英雄”3 名,有一等功臣12 名,二等功臣29 名,三等功臣78 名。战斗英雄安忠文在旁人的帮助下,一个一个的去抚摸他的战友,给他们点烟烧香。在蔡勇墓前,安忠文拥抱墓碑,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受伤的时候你还给我包扎呢。” 双目失明的他,眼泪顺着面夹流了下来。在当年他滚过的雷区上,平均一平方米就有十几颗雷,不知道他孱弱的身躯如何承受住了这铁血的喷溅。战友顺着他开辟的道路冲上去了,安忠文却把腿和双眼永远留在了南疆。
他要搀扶他的人一定帮他找到某某某,他要去插香点烟,嘴唇都被烟烧得发黄还在不停地点烟。每个牺牲的战友找到后,安忠文都抓住墓碑,告诉大家这位战士是怎么牺牲的,年龄多少岁。没了一条腿的他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他要用仅余的一点大腿肌肉带起假肢,然后才能艰难迈步。战友介绍,为了让服侍他的新兵得到锻炼,安忠文主动辞掉了勤务兵,真不敢想象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又要照顾子女,又要自己做饭。一个被地雷炸飞双眼和一条腿的英雄在生活中不知承受了多大的生存压力。
重返老山
4月8日下午,两位网友从网上得知战英公司的扫墓行动,特地驱车从昆明赶到麻栗坡县城和战友扫墓团汇合。在闷热的空气中,女孩子一脸疲惫,风尘仆仆,男的络腮胡子上浸满汗水。他在一家五金商行工作,说自己是“燃烧的血”网站的发烧友,佩服那些九死一生的战斗英雄,这次扫墓行动有烈士的家属和无数的战斗英雄随行,机会难得。
一行60多人搭乘大巴从麻栗坡县城出发前往老山。车厢闷热异常,汗水唰唰往下流,开着空调仍觉难受。主要是山路崎岖颠簸,人被甩来甩去,一阵阵的反胃。车两旁是绵密起伏的森林和灌木植被,路旁的木棉树高大挺拔,红色的木棉花静静铺满道路两旁,令人眼前一亮。名闻一时的《老山诗抄》中,木棉花是战士和女兵们竟相讴歌的对象。《将军的儿子》是这样说的:我的儿子是山头的界碑/我的儿子是界碑旁的木棉花蕾/那花蕾呈血色 那花蕾正在吐艳放金辉/明天 将一片片开在边陲。
从三转弯往下走,便是有名的猫猫跳峡谷。从盘龙河分水岭到船头河口,全长10公里,高处峰峦叠嶂,下部河谷峡障,水流汹涌湍急,河床中的坠石千百年来经受着浪翻冲激。
车队越过橡胶林,越过芭蕉地,越过险滩上的石桥,约2小时后抵达老山主峰。老山目前仍由“戍边英雄连”守卫。碗口粗的竹子结成密林,各种热带植物盘跟错节,山风里饱含着腥燥热气。
在老山主峰的营地上,耸立着一座被 称之为“老山军魂”的石雕像。这是以烈士张大权为原型创作的英雄纪念碑。从营地上主峰岗哨,要经过一道隧道,这个有着223阶石阶的隧道是当年牺牲在这块土地上的223位年轻的生命铺成的。
双目摘除,右腿高位截肢的战斗英雄安忠文,在战士的搀扶下硬是走到了主峰顶上的瞭望塔。他无法目睹眼前老山的一片葱翠,只能呼吸着湿润山风带来的安宁祥和,用手触摸那曾经的血肉沙场,去感受那20余载的流逝与变迁,去呼吸20余载梦里的铁血硝烟。安忠文说:“我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是埋藏在这里的烈士!”
瞭望塔距离地面约10米,随着扫墓团员们的到来,方寸之间的平台内即刻拥挤起来,打破了老山的宁静。远处的山岚雾气蒸腾,星星点点的白房子尽收眼帘,风把松涛由远及近地送来,烈士家属和战友都在倾听着臧营长的现场讲解。烈士柳万洪的父母22年来第一次为故去的儿子祭奠,老母亲哽咽着问臧营长:“我儿子在哪牺牲的?” 臧营长对他的兵当然熟悉,他指着距主峰瞭望塔西侧不足百米的草丛:“就在那!”二老看着那片茅草丛生的山坡泪从中来。他们悄悄地走下了瞭望塔,互相搀扶,蹒跚着向儿子牺牲的壕沟挡墙走去。他们多想在那里驻足片刻,但咫尺难及,只能伥望着挡墙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丛,似乎那里有儿子的英魂长眠。两位老人泪眼相对,静默无言。
晚饭时,张川排长,李金明(音)排长,老山女兵,赵林,机长等喝了个半高,就着酒还分了战英公司杨立德董事长的生日蛋糕吃,老山女兵把众人脸抹得一塌糊涂,随行的晚报记者又表演了《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样板戏。悲伤的日子幸福着过,老兵的生日老兵乐。“深痕”扫墓归来后在网上留言:祝愿战英公司,以及所有的老兵和家属——好人一生平安幸福。
泪洒麻栗坡
4月9日晨,晴空。老兵扫墓团齐聚麻栗坡烈士陵园,一同来祭奠这957位将青春热血以及生命都永远留在这里的英灵。
麻栗坡烈士陵园背靠青山,面向绿水。入门亭沿石阶梯拾级而上即到达陵园中心,就看到用大理石竖立起高约15.32米的革命烈士纪念塔。塔的正面是毛泽东主席题词“人民英雄永垂不朽”8个金色大字,背面是朱德委员长生前题词“你们活在我们的心中,我们活在你们的事业中”20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陵园四周筑有石墙保护。每冢墓碑都用大理石精雕烈士生平。陵园中央有共青团中央慰问团从北京中南海带来的水和土栽培的北京雪松,有济南部队带来的龙柏、撒金柏,有昆明军区司令员亲手栽种的2颗树苗,有全国各地带来的奇花异草。整个陵园已绿树成阴,花木丛生。从山脚至山顶共安放着21排937名烈士遗体,其中英雄台安葬着被中央军委和军区授予“战斗英雄”称号的15位英雄。在937名烈士中,1984年4月在老山、八里河东山战斗中牺牲的632名,其他战场牺牲的77名。
烈士柳万洪的母亲在宣读悼词的时候就已经站立不稳,只有满头白发的老父亲硬挺着站在风里。他们的儿子就在这里长眠,20多年前,二老送走了儿子就再也没盼到他回来。安忠文站得笔直,藏雷热泪盈眶。每到一处个陵园,心安大师便一个一个的去抚摸烈士的墓碑,插上一柱香,以一个出家人特有的方式奠基。
哀乐在墓地中回响,空气在“哒哒哒”的打火机声中肃立。英雄们,你们没有被忘记,也不曾被忘记。来了,战友们都来了。亲属们都来了,来陪你们聊上一阵,来满上你们爱喝的酒,来敬上你们常吸的烟。主纪念碑前,数百枝香烟排成队列,中间还拼出了一个五星,老山清酒尽情泼洒。
柳万洪的母亲蹒跚着到处寻找儿子的坟墓,终于找到了,老母亲凄声的呼唤:“儿啊,你赶快出来,跟妈妈回家,跟妈妈回家呀!”在场的每一位,除了眼泪都不知道怎么来安慰老人。回家!这遥远的家已经是天隔一方的记忆。
回程路上,烈士张昌云的妹妹张昌奉唱着《妹妹找哥泪花流》。失散多年的哥哥已经找到,在那不朽的烈士陵园内逡巡,阴阳阻断只有在梦里才能相见的儿子想必也已经告慰了父母的记忆。
赵 岗/文图(滇池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