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7日下午3时15分,我们找到了程九会老人的家:昆明城西红塔花园。实际上,老人和他的老伴李昂已接到省委党史研究室的通知,坐在客厅里等我们了。往常,这个时候老人会在陪护员的帮助下,坐在轮椅上到户外活动,看看那些葱茏的花木,享受春城清新的空气,明媚的阳光。在这座城市中,程老最有资格享受这一切。
女儿程亚玲回家来了,听说当天有客人要来,她想帮父亲做一些事,唤起他的记忆,给来的同志说说长征路上的故事。显然,女主人是一个非常善于持家的人,客厅里摆放着新买的鲜花,室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程九会老人坐在柔软舒适的布沙发上,安详地打量着我们,目光和蔼。这个出生在四川省苍溪县的老人,1933年10月参加红军后,只回过两次故乡:一次是1955年,一次是1981年。离开故乡的那一年,他才17岁。“为了当家作主人”,是他参军从戎,浴血沙场的最大原因。苍溪的绿色山野,春天里如雪的梨花,嘉陵江滚滚的波涛,成为老人永远的思念。丢掉牛鞭当红军
“一对阳雀飞上天,红军人马入了川。叫声阳雀捎个信,问声红军几时还?”这是一首流行于陕南的民歌,就是这首民歌在陕南民间唱响的那年,红四方面军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转移,在陕西和四川交界地区,建立了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离开陕西时,老百姓唱着这首歌,挥泪送别了红军。
1932年12月,红四方面军翻秦岭,渡汉水,越巴山,挺进川北。1月之间,解放了通江、巴中、南江3座县城及大部土地。12月29日,在通江成立了川陕省临时革命委员会,把通江东北、巴水上游划为赤北县,通江县改为赤江县,通江北部及小通江河流域和南江东部划为红江县,巴南二地划为巴中县、南江县。1933年2月,5县1市的苏维埃政府和县委相继成立,2月7日,川陕省苏维埃政府正式成立。
2月底,6万多敌军向刚刚诞生的革命根据地发动了三路围攻,红军采取诱敌深入的方针,撤出南江、巴中、通江县城,于5月中旬组织了空山坝反击战,收复了失地,新成立了广元、苍溪、长赤、仪阆、江口、万源6个苏维埃县政府,苍溪进入红色革命根据地的版图。至1933年8月,川陕苏区已壮大为22个县和1个特别市,面积4200平方公里,人口600万。在川陕苏区,地方武装赤卫军、游击队、少年先锋队、童子团、各县独立营、独立团、独立师普遍建立。新苏区广大青年在“打土豪,分田地”的热潮中,踊跃参军,使红四方面军迅速扩大到5个军、15个师近10万人。
17岁的程九会丢掉牛鞭,走进了革命队伍。
1933年10月,红军在南充开展“夺盐”战役,程九会看到了“满街的红军”。程九会家里共8口人吃饭,但无半寸土地,一家人靠给地主当长工、打短工维持生计,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贫苦日子。一日,他和弟弟到街上看热闹,赶上了红军宣传队员讲解“打土豪,分田地”,“参加革命打天下,当家作主人”等革命道理,便与小弟相约,一起参加红军。后来,小弟因其他原因没有参成军,程九会便一人踏上了革命的道路。
许多往事都回忆不起来了,只有革命的信念在程九会的脑海里永不磨灭。为了帮助老人回忆革命经历,家人找出了一幅早年老人受军衔的黑白照片。老人久久地凝视着这张照片,思绪似乎已回到了那如火如荼的年代。
刚刚参加红军的程九会被分到红四方面军92师275团当通讯员。“我的工作非常平凡,每天为首长们打开水、扫地、送信、分发文件,有时也负责一些首长们生活上的事,反正干的都是一些杂事。”在老人的记忆中,他是红军中一个最普通的战士。
给谁当的通讯员?程老说:“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他是一个医生,骑一匹高头大马,而且有一个战士专门为他养马。”
还能想起过雪山草地的事吗?程老思考了半晌,说:“过雪山的时候,我们穿着很薄的衣服,很多同志活活冻死了,有的同志是踩空了滚下悬崖绝壁牺牲的,我命大,挺过来了。过草地的时候,没有吃的,树皮草根早被前面的部队吃光了。我们从国民党军那里缴获了一些皮带什么的,都拿来煮吃了。记忆最深的是首长在进草地之前给每个人发了3根木棍,说这是用来搭帐篷用的,但是一直到走出草地,这3根棍子都没有派上用场。为什么呢?在那茫茫的草地中,根本没有搭帐篷的条件,我们只有和衣睡在地上,寒冷、饥饿一直陪伴着我们,许多同志死在草地中。这是闹革命所要付出的代价啊!”老人对这段历史的记忆异常清晰。之所以这样难忘,是因程老走过两次草地,“张国焘与中央闹分裂,和毛主席唱反调,害得我们走了两回草地。我这还算好的了,不少同志走了3次,红四方面军的人马损失了一大半!”
记者问:“见过陈昌浩和徐向前了吗?”“我是一个普通的战士,和这些首长见面的机会不多。陈昌浩同志是在甘肃见到的,而徐向前同志一直到山西才见到他。不过我还是幸运的,10大元帅我先后见到过8个。”讲述这些事情时,程老的脸上闪现出喜悦的神色。
程老在他一个很简短的回忆材料中写到:“二万五千里长征,自己和所有参加的红军战士一样,经过了人生最艰难的考验,同时也是对人类生存极限的考验。正如毛主席评价长征时所说的:‘它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在长征时,正是这种要当英雄好汉,要当家作主的思想,使自己能够坚持下来,用自己的双腿,同时用自己的毅力,和大家一起,共同用青春和热血,推动着中国革命的巨轮前进,完成了中国革命一次史诗般的军事大转移,创造了人类战争史上的奇迹。”
他在材料的最后写道:“长征胜利至今已70多年,自己已90岁,虽然过去的事情已很模糊,但这段历史像我的生命一样重要,他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直到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们是死神的敌人
“我很平凡”这句话一直挂在程老的嘴上,可恰恰是众多的平凡人开创了新中国的伟大事业,平凡永远是伟大的基石。长征胜利后,程老所在部队被编入八路军129师772团,他当了卫生兵。
“我的师长是刘伯承,旅长是陈赓,团长陈康,我和陈赓要熟一些。”程老回忆说,“我们这些卫生兵,主要的任务是到前线去救护伤员。说实在的,那时的条件没法与现在比,常常是冒着枪林弹雨救回一个受伤的战士,但医疗条件太差,那个战士还是死了。这使我们非常难过。尽管这样,卫生队的同志们还是千方百计地把伤员从火线上抢下来,不少时候我们身上背着的同志没能到达救护所就死了,但我们根本不忍心放弃。有时,我们背回的全是牺牲的同志,我们不能把他们放在荒郊野外,我们要好好地安埋他们。”
这种在战地救护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后来的解放战争时期。
那是一种怎样的血与火的洗礼。“子弹在头顶上飞,炮弹片在周围横扫,每一次上前线进行救护工作,都有可能再也回不来。卫生队的许多同志都牺牲在前线了,我们虽然没有扛着枪与敌人厮杀,但我们同样每天面对着死神,我们和死神抢时间,抢生命,我们是死神的敌人……”
就这样,从抗日战争到淮海战役,再到挺进大西南,程九会滚打在生命的血线上,多次负伤,用生命写就了革命者的壮歌。革命伴侣恩爱白头
出生于1930年的李昂毕业于昆华卫生学校,走出校门后,她就和几个同学参加了边纵,走上了革命道路。四兵团进入云南后,程九会被分派到武定军分区,任分区休养所所长。这时,李昂已在这个休养所工作,她认识了程九会。“那时他已34岁,我才21岁,不久后我们就结婚了,我们的婚礼很简朴,分区后勤部的几个同志参加了我们的婚礼。细细算来,我们在一起已生活了46年!”李昂淡淡地叙述着她和程老的相识过程,从她的言谈中不难听出,尽管人生充满坎坷,但他们结合的基础是共同的革命信念。
这同样是一个革命的家庭,暮年的夫妇虽然不再激情迸发,但追求的目标永远不会模糊。经历过患难的爱情当然不常常写在脸上,却无时无刻不表现在彼此的关爱与照顾之中。
去年5月,程老的儿子程华洲生病离他而去,老人显得更加沉默寡言。女儿程亚玲每个星期回来看望两次,她对记者说:“父母都是经过血与火滚打过的人,不会像我们一样遇到灾难就嚎啕大哭。父亲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送走了大哥。但从此以后很少讲话,而且身体健康状况大不如前。”经历了晚年失子之痛,程老彻底坐在了轮椅上。但这个家庭仍然充满刚毅,充满了爱。
离开程老家时,我们在他家的客厅里插了一束鲜花,愿他健康长寿,尽可能长久地和我们一起沐浴时代温暖的阳光。
■ 本报记者 李成生(云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