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才老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很短,已经全白了。因为感冒咳嗽,老人说话时有些气喘。头部受过重伤,再加上年事已高,采访过程中,老人有些体力不支,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老人身旁茶几上的一束鲜花,红的玫瑰,粉的百合,星星点点的白色满天星,映衬着他那苍老却神态安然的脸。说话间,岁月的沧桑掩盖不住他眼中熠熠的光,那光亮,是属于他的过去与荣光。
“听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我瞒着家里人参了军”
张应才,1919年2月27日生,四川剑阁县江口镇人,家中是雇农。因为家境贫寒,排行老三的他6岁多就去给城里一个算命的瞎子带路,以此换点吃的,没有工钱。七八岁开始,张应才给村中的林保长、张地主家放牛,父母和两个哥哥帮地主种地。
张应才放牛的地方,可以望得见嘉陵江。
1935年4月的一天,张应才听说红军从嘉陵江那边打过来了,攻克了离家不远的剑门关。不久,红军来到了张应才的家乡。听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是为穷人翻身打天下的,16岁的张应才瞒着家人,找到红军部队要求参军。“那时候,红军看起来跟老百姓差不多,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军装”,张应才说。红军发给他5斤米、一把鬼头刀让他背上,后来,又发给他一支小马枪。从此,张应才跟着红军走上了革命道路。部队出发的时候,张应才的舅舅远远地看见他跟着红军走了,才知道他参加了红军。
参军后,张应才被编入了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第9军第25师,当通讯员。接到任务,小通讯员张应才挎着鬼头刀,身背小马枪,在荆棘林中穿行,往返于前沿阵地与指挥所之间传递信息。前沿阵地与指挥所之间有时相距两三公里,有时则有四五公里远。“我们就这样来回跑,首长的命令必须很快传到前沿阵地,阵地上的情况又要及时反馈回来。国民党有一支部队,专门打我们通讯员,那时候也顾不上考虑死活了,无论如何,必须完成任务”,张应才老人说。
“长征中的艰苦,现在的年轻人是无法想像的”
长征途中,张应才所在的红军部队3次翻越雪山,草地也来回走了3次。
“我记得,最难翻越的雪山是夹金山和党岭山”,张应才老人说。在夹金山下吃过晚饭,等到天有些擦黑了,红军开始翻越雪山。部队的前面,由一个当地向导拉着一头牦牛带路。“雪山上时而飘起大雪,时而下起很大的冰雹,严寒的天气一刻也容不得你停下,再累也要坚持往上爬,停下来就会被冻死。”张应才清楚地记得,当时战士们光脚上穿的是草鞋,两只脚冻得麻木了、红肿了,还得咬牙坚持爬,“要生存、要战胜死亡就只有坚持不停地往上爬。”在雪山上的时候,负责放哨、站岗的战士不能动,往往被冻死。张应才看到,被冻死的哨兵依然扛着枪,站立着靠在山壁上……下山时也是晚上,战士们脱下披在身上的棕衣,把两条腿套在棕衣的两个袖子里,坐在棕衣上往山下滑,省了很多力,但也有的战士一不小心滑到深谷中摔死了,有的伤病员经不住雨雪、寒风和冰雹袭击,倒在雪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许多战士就这样长眠在了川西北的雪山上。
“党岭山是我们翻越的第三座大雪山,”张应才说,“山上终年积雪不化,异常寒冷,人在山上不能大声说话,声音一大暴雨就来。”听当地藏民说,翻越党岭山,必须赶在中午12时以前,因为每天下午山上要起风暴。因此,头一天下午部队就出发了,在半山腰过夜,以便翌日上午通过党岭山。夜间,寒风怒号,大雪纷飞,气温降到零下二三十摄氏度,战士们的衣服冻成了冰筒,眉毛、胡子上结满冰霜,一些人被冻僵在雪堆里。征服险恶的党岭山,又有许多红军战士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过松潘草地,是张应才长征途中另一段难忘的经历。“我们过的是水草地,比旱草地更难走。”因为正值草原上的雨季,连日霪雨霏霏,草地上泥泞不堪,草底下,则是一个个看不见的深渊。“我们跟着骡马蹄印走,骡马大,不容易陷下去,否则一不小心就会陷进沼泽,葬身其中。后来大家摸索出了脱险的办法:人一旦落入沼泽,就把身体横起来,这样,受力面积加大,不容易陷下去,上面的人就用棍子把他拉上来……”,张应才说,“当时的艰苦,现在的年轻人是无法想像的”。
“行军时,我们一路走,一路采集一种叫茴茴草的野菜放在衣兜里,吃饭的时候,在地势高的地方掏个窝,把随身带的小铜锅支在上面,再把采集的茴茴草放进去煮着吃,有盐时放点盐。”张应才和战友们还把在行军途中捡到的破皮鞋鞋帮用刀割下来,分成小块小块的,把皮带也用刀划成小段小段的,每次只舍得煮一小块来吃;杀了牦牛,就连皮带肉一人分一块;看到路边的马粪中有未消化的豆子、谷物,捡起来在身上擦擦就吃……“为了生存,只要是能填肚子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们都拿来吃”,张应才说。晚上,张应才和战友们睡在草地上,“太累了,躺下就睡着了。”草地上露水很重,早上醒来时,周身里里外外都湿透了。行军途中,时时大雨倾盆,红军战士们冒着大雨,走在泥泞的草地上,草鞋上裹满了泥,让人寸步难行。沿途恶劣的环境、艰苦的条件,很多红军战士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最终,“经过艰苦跋涉,我们红军战胜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困难,走出了茫茫草地。”
长征途中路过藏区时,红军经常受到国民党在当地的一支藏族骑兵的围追堵截,发生过多次正面冲突。“在行军途中,我们只要知道有藏族骑兵靠近,还不等他们进入到威胁红军安全的范围,我们就马上围成一个圈,有枪的放枪,没枪的取下随身携带的锅呀盆呀使劲敲打,藏兵的马匹受到惊吓,就不敢再前进一步了”,张应才说。
“每次打仗,我们都是战斗在最前,撤退在最后。”
红军到达陕北后,张应才所在的部队奉命西征,经历了与“五马”的遭遇战。所谓“五马”,即以马步芳、马步青、马鸿逵、马鸿宾、马麟5人为首的国民党部队,是一支在西北作战的国民党精锐骑兵。一次在与“五马”正面交火的战斗中,张应才所在部队损失惨重,他因腿、脚、手臂多处受伤被俘。第二次国共合作谈判桌上,我党提出不许国民党杀害我军被俘将士。后张应才等被俘的红军将士被马步芳以青海新二军补充团名义于1938年5月送往第一战区途中,经中共反复交涉,迫使国民党当局将被俘红军将士移交给八路军办事处,被营救后送往了延安。
在艰苦的战争年代,通讯技术相当落后,电话是最主要的通讯工具,通讯兵则成了战争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兵种之一。在延安,张应才所在的电话队有8匹骡子,骡子背上驮着电话线。“我们的任务是由总部向各个营埋设电话线,架通总部向各纵队、旅、团的通讯网络,保证总部与各个部队的通讯联络,”张应才说,“每次战斗打响之前,我们要提前将总部通向各个部队指挥点的通讯线埋上、接通,保证总部首长在战斗中对各个点进行指挥作战;战斗结束后,我们又要去拆线。”架线过河时,就在线上没有结头的地方,捆上石头沉到水底。架通的线由各团、旅负责保卫。“有时在山谷里收线时,敌人就在山顶上打我们,我们的部队向敌人开火,掩护我们收线。”张应才当了四五年通讯员,“每次战斗,我们都是战斗在最前,撤退在最后。”
百团大战时,张应才是彭德怀身边的通讯员,彭德怀在临时挖的山洞里指挥作战时,张应才就和战士们在洞口外,端着枪打低飞的敌军飞机,保护彭德怀的安全。在彭德怀身边当通讯员的那段日子,张应才还记忆犹新:“打了胜仗,彭老总就高兴,一高兴,老总就唱湖南民歌;打了败仗,老总就发脾气。”
延安保卫战时,胡宗南进攻延安,叫嚣着要把陕北的共产党一举消灭。那时,张应才一直跟着毛泽东转战延安,“毛主席在枣园,我们就在枣园;毛主席到王家坪,我们跟到王家坪,一直没有离开毛主席,为毛主席通讯畅通作保障。”虽然当通讯员很苦、很累、很危险,张应才却始终无怨无悔,“我愿意为中国的解放事业献出自己的一生。”
“我‘死过’两次,一次是在长征途中,一次是新中国成立后”
由于长征时缺医少药,不少战士生了病,却得不到有效的医治。张应才就曾因为生病,差点牺牲。有一次打伏击战,张应才所在的红军部队头一天晚上在一个村子外埋伏,天下起了大雨,被大雨淋了一夜的张应才,第二天发起了高烧,病得非常重,当时部队没有药给他医治。一天傍晚,张应才烧得昏死过去,大家一看,以为他已经死了,就把他抬到村外的一个草堆上放着,准备第二天早上掩埋。到了半夜,刺骨的寒风把他吹醒了,他挣扎着爬回部队,大家都被吓了一跳……说到这里,张应才老人说,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新中国成立后,张应才随川甘支队入川到重庆,1950年3月从重庆调到昆明,接管云南省国营运输公司,并任军事代表。1954年,张应才奉命前往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途中车子翻下山崖,张应才被抛出车外,头部受重伤,被送往保山地区人民医院抢救。当时,云南省委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张应才,在保山医治期间,很多人给他输过血。昏迷了3天3夜后,张应才苏醒了,又一次战胜了死神,“是党和人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如今,老人常说的一句话是:“既然参加了红军就要跟着红军走,跟着闹革命,跟着走到底。”
万迎春/文 赵永峰/图(云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