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着四月天反常的凉意,宛如秋季,忆起了,故乡那一路上淡黄淡黄的桂花,香味又在这些暗淡的夜里,如期而至。
我是我父母的儿子,却也是颜州的儿子,因为在那里,有着我的另一个母亲,我的姑姑。
我五岁以前,是姑姑带着我的。她总爱叫我小屁孩,也爱拿糖引诱我,还喜欢拿食指弹我的额头。虽然爷爷为了这些事说过她,可她总是恃着爷爷对她的疼爱,继续着她那当时被我认为是可恶的行为。
记得有一年水灾,父亲出去城镇开会了,大家都躲到了阁楼上,食物不够了,她就让着我们吃,后来病了还边打喷嚏边说:一个是我爹,一个是嫂子,还有一个是小屁孩,我能不让么。
我便哇哇叫:我才不是小屁孩呢,我是男子汉!
有一次,一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来找姑姑去玩,我耍赖般让姑姑最后没去成,被父亲狠打了一顿。
年轻人再没有来过。
姑姑的笑,也没有了从前的灿烂。
五岁那年秋天,父亲在深圳有了事业,要我们搬去。爷爷和姑姑选择了留下。当我踏上了离别的列车时,我知道了那些在溪边摸鱼,田里钓田鸡还有在河堤上听着晚风吃田螺的日子,已经结束了。随着气笛的长鸣,永远消失在这个秋天里。
好多年后的某天,父亲告诉我要回家乡一趟,问我要不要去。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太多事忙了。”我忽地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那个地方了,那里的人,那里的物,那里的事,即使很用力很用力地想,最终也没能想起。
那一年我终于有机会回到了那片久别的土地。姑姑的容颜,和分别时没有很大变化,只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表情——黯然。见面时没有热情的拥抱,没有好多的话要说,在对望的一刻,点了一下头,接下来就是沉默中的晚饭。
一连几天,那些回来以前想好要说的话,仿佛被沉默所冲淡。嗯……有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
至少,连那句“对不起”也没有说出口,那句为了夺去姑姑幸福而说的“对不起”。
第二天就要走了,晚饭以后,我一个人呆立在阳台。秋天的夜色没有弥漫着特有的浪漫,偶尔掠过的北风也只是平添悲凉,苍白无力。
“扬,出去走走么?”姑姑久违的声音飘到了耳边,扬?还真是别扭啊。
走了十多分钟,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到了安乐东路的十里街路口,我面前的,是一片桂花的海洋,那些暗黄的精灵在夜幕下摇曳不停,一直延伸到街的末端。熟悉的气味一下就涌进了脑袋,我掏出身上的玻璃瓶子,里面静躺着一片孤单的黄色花瓣,打开瓶子,让它随风的引导,飞回了属于它的地方。
我问:“姑,我走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样多的桂树啊。”
“嗯,是后来种的。”姑姑道,“是承包制的。”
我道:“承包,你有承包吗?”姑姑点点头笑了:“要不带你去看看?只要你不怕累。”回来以后就很少看见姑姑笑了,我也笑道:“小时候你带我去爬山我不是也没怕过,这有什么?”
十里,刚好,街的末端,小县的边缘。
最后一棵,便是姑姑的桂树。没有什么不同,很普通。
“那时候五里以后的基本没人愿承包,每天要跑好几趟。”姑姑摸着树干道。
“那……你怎么……”
“离县里越远,就离你们越近啊,你们不常回来,但是只要闻到这些味道应该也会好过些吧?虽然事实上是闻不到。”……
一夜无话,要走的那天说了很多,但是只记住了一句:“走了,保重。”
“嗯,记得多回来,小屁孩……”
浅竹繁(春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