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 琦

滇池第一次引起我的注意纯属偶然。当年，我在中州上初中，记得一天看到了一则笑话说：一马大哈错把墙上的钉帽当成蝇子，一掌拍去，只听得一声惨叫，直达“白山黑水之间，滇池洱海之畔”。前者是我的出生地（东北），而后者却颇感生疏。出于好奇，我翻开了地图，在祖国西南那大片橙红色中嵌着一块翠绿，名曰“滇池”，是西南高原第一大淡水湖。滇池在我脑海留下了第一印迹。后来我到北京上了大学，第一次游颐和园，就得知园中美丽的昆明湖就是当年慈禧比照滇池的形与势建造的，滇池又名昆明湖。滇池在我的心目中加大了份量。

说来也巧，上个世纪60年代末，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昆明军区。到数千里之外的大西南，有种被发配之惶恐，但想到终可以见到想往的滇池了，也就有了几分慰籍。来到昆明，迫切地想一睹滇池的芳容，很快与分配到西山脚下，滇池边一个单位的两位高年级女同学联系上，于是我应邀去看她们，看滇池。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下午，我到了西山脚下，只见万顷碧波一望无际，远船帆影直济长天。一位校友大姐告诉我，这就是天下第一长联中“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的“大观”盛景。滇池的浩瀚、博大，令我震惊，这是首都北京也没有的，那个昆明湖何以伦比？当时的湖水清澈见底，碧波有节律地拍打着岸涯，水下绿色的小草随波荡漾，小鱼悠闲地游弋着。“快看！”我顺着一位大姐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条翠绿的小水蛇昂头摆尾向岸边直冲过来，我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过去，这小家伙才威风顿失，一下子钻入水草里去了。我发现岸边一字排开7、8支钓竿，令我奇怪的是直垂水面的钓线上并无通常的渔漂。唯一的钓者透过清水直接看着几条扌乍把长的小鱼试探着咬钩、上钩，再不慌不忙地提竿、摘鱼，并顺手放到盛水的盆里。此情此景真的令我迷醉，不由得羡慕起两位校友如此好运，竟然分配到如仙境般的地方。中饭吃的是滇池水煮滇池鱼，那时还没有绿色食品的概念，只觉得鱼是鲜活的、水是纯净的，汤鲜味美。一位大姐说，这叫“原汤炖原食呢”。

也许真的与滇池有缘，当年我虽被分配到了滇南部队，再辗转到四川，但数年后我竟成了昆明的女婿。1975年春到昆明结婚，妻邀了她的同学到滇池海埂照像。时值下午4时许，大风骤起，千树瑟瑟，只见海面上一道白线从远天迎面而来，逐渐扩展，形成道道骇浪，一浪推一浪，最前的一个浪头竟掀起一人多高，一声响，砸向岸头。一时，风声、涛声、人的欢闹声不绝于耳。那时，我真的以为面对的就是咆哮的大海。妻告诉我滇池也会像大海一样按时涨潮，怪不得昆明人把滇池称之为“海”，一点也不为过。为了抢拍这难得的景像，我们与一个个扑向岸边的浪头嬉戏着，时而靠近，时面逃避，衣裤打湿了，兴致依然不减。当我们尽兴欲归时，才发现我放在岸边的一只军用水壶不见了。我想，不是被人，便是被这不速之客的浪潮顺手牵羊了。直到第二年夏，我回昆明探亲，又与妻及其同学到海埂游泳。水中我睁开眼睛，不经意地发现了在水底动荡的带状物，用脚钩住，拉上来一看，竟然是我去年丢失的那只军用水壶，色泽一如昨年。大家不相信，直到看到壶带上还赫然留着我的大名，才欣然、慨然。一位同学说，滇池也钟情我这位远方的女婿，故意和我开了个玩笑。现在想来，这完全得益于滇池水的清澈，否则，水壶是不可能在水底埋藏一年又被发现，又物归原主的。

昆明因为有了怀拥万顷碧波的滇池而骄傲，我作为昆明的女婿能把自已与这一池碧水相系而自豪。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爱滇池才成为了昆明的女婿，还是因为我成了昆明的女婿，才深深地爱恋着滇池。滇池的浩淼、碧透、清纯如同依傍她的西山睡美人，龙门绝壁一样，在我的心怀中是永恒、永固的。可悲的是，当我再次见到滇池，这永恒、永固、便被击碎了。

70年代末，我参加了南疆那场自卫反击战后，再到北京驻学，80年代中期再度被分配到昆明。但滇池的清澈碧透却不复存在了，这对我来说很突然。昆明城建在发展，但记忆中令我神牵魂绕的那池碧波却殇逝了。不过十来年，若大的滇池便被完全污染了，再到西山脚下，映入眼睑的是大片疯长的水葫芦，阵风掠过黑绿的水面，送来一股刺鼻的腥臭。眼前的一切与我脑海中的一池碧波无法重叠相印，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和失落，如磐石压抑在心头。90年代初我转业到省级机关，真正成为了一名昆明人，但我却很少主动亲近滇池了。95年我作为接待组组长，曾接待过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陈慕华，记得一天晚饭后，陪陈副委员长一行到海埂看滇池。面对着像绿油漆一样的湖水，陈慕华伤感地说：“周总理赞誉的高原明珠蒙尘了”！“这是昆明最大的损失”。委员长也在哀惋滇池碧水的殇逝。作为昆明人的代表，我无言以对，顿感无地自容。历史地看，是先有滇池，再有拓东城——昆明城，是滇池这颗璀璨的高原明珠，造就了高原水域城市的独特美景、造就了春城四季如春的独特气候，造就了昆明历代独特的文化、文明。可是我们是怎样对待这养育、教化、愉悦着我们的母亲湖呢？由于我们的愚昧、贪婪和短识，我们曾自觉不自觉地宰割、污损、戕害着我们的母亲湖。仅此，我们真的成了一代不孝子孙，如不治理好滇池，我们何以面对历史，又何以面对后人？

滇池的污染、治理真的成了世纪之交最为沉重的话题。其实，政府、市民对滇池的治理还是积极的。立法机关专门为此立过法，也投入了数十亿，采取了许多措施。记得80年代中期，政府曾组织过疏挖大观河、我也参加了这场“人民战争”，党政军民不怕脏累臭，很是大干了番，一时彩旗飞舞，口号震天，那场面、那热情，很是令人感动。大观河似乎真的清了几许，清了几天。但，我发现每当夜幕降临，那红的、黄的、绿的、乳白的、泡沫的各种污水通过不同的管道，或明或暗不断地向大观河、向滇池里排放。于是乎，领导的、百姓的热情和功绩很快地付之东流。边清污、边排污，岂非对治污者的戏弄？可笑也好、不可思议也罢，然而，这真的是我市治滇的一段令人心酸、心疚的史实。说这些伤心史，并非我要散布治滇悲观论，恰恰相反，我认为“知耻而后进”，当我们的政府，我们的每个市民，都能面对历史，敢于反省、反思，变指责为自责，变束人为束己，树立起全民的法治、科学意识，滇池也就有救了。

“水不在深清则灵”，历数全国有大片水域的城市并不多，凡有清纯水域的城市，大多为靓丽名城。杭州因有西湖而谓“人间天堂”。如果把春城比作一只绿孔雀，那么，滇池就是这只孔雀晶亮的眼眸，因为有了滇池，春城才有了光彩、灵性和活力。近期，有幸游了一次杭州西湖，杭州人不仅以其特有的细腻精心打造雕饰了西湖周边每一寸土地，而且，成功地引钱（塘江）入杭，使西湖之水成长年活水。泛舟西湖，仰望西天，我的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千里之外的滇池。若把西湖与滇池相比，窃以为，西湖充其量不过是俊秀极至的小家碧玉，而滇池却是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西湖不过是历代精心打造的人工湖，而滇池却是盘斧天辟的大泽。滇池不仅有天赐的俊秀，而且有擅百里湖山之恢宏、瀚海空阔之胸襟，洪波奔涌之气势，蓬莱神岛之仙逸以及涛涌龙门壁立千仞之峻奇。更不要说，滇池之大可敌上百个西湖了。但在科学地保护、开发、建设好母亲湖方面，我们昆明人与杭州人相比，却自叹弗如了。就在我这篇拙文续尾之时，喜讯传来：昆明人民期盼已久的滇中调水工程规划工作已全面完成，规划报告已通过国家级专家审查。此工程将投资数百亿，实施后可引金（沙江）入滇，届时“为有源头活水来”，可使滇池水质达到三类标准，再辅以保护、恢复、重建的综合治理措施，再现滇池清波万顷真的有望了。我心不再凄惶、不再惆怅。我想，总有一日华夏大地会流传“上有天堂下有滇杭”的佳话，但愿吾辈皓首可待。来源：昆明滇池管理居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