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师大校内的西南联大旧址

    周本贞：“联大的精神不能丢”

    31年来，周本贞从未离开云南师范大学，她的人生际遇与这所大学密切相连。1977年，周本贞考入昆明师范学院，在此学习的几年间，她从校史馆里认识了师大的前身——大名鼎鼎的西南联大。大学毕业后，周本贞留校任教，获教授职称，后又走上管理岗位，将青春和事业全部留在了师大。

    “西南联大始终是我心中的一座丰碑。”前天下午，周本贞坐在记者对面，畅谈高校如何传承西南联大精神时，并未强调她的云南师范大学党委副书记职务，却对自己兼任的“云南省西南联大研究会会长”、“云南师范大学西南联大研究所所长”两个头衔极其珍视。

    “高校已有大楼，也要有大师”

    记者（以下简称记）：西南联大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大学”，不仅在于她培养了一大批人才，更重要的是留下了一种精神，身为西南联大师范学院的延伸——云南师范大学的管理者，你如何看待联大文化传承对如今高校管理的影响？

    周本贞（以下简称周）：在我看来，西南联大至少有6种精神传承，至今仍为云师大的教师、学生和管理人员所努力继承。

    排在首位的是对国家的责任，体现在知识分子的爱国傲骨。今天的时势发生了很大变化，爱国的主题也从救亡变为民族的复兴，但爱国教育始终是我们高等教育的重要主题。现在我们云师大每个新生入校第一课，就是要在西南联大的旧教室里听一听那段历史，

    第二，是联大人的社会服务精神。当年联大在云南办学，不忘为地方服务，为云南的经济、文化、教育等社会事业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为云南经济社会发展服务，也始终是云师大责无旁贷的义务。云师大的特色是要为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基础教育服务，我们已经为云南基础教育培养了10多万师资。

    第三，是团结协作的精神。西南联大由三所著名高校联办，集聚了当时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但在联大的历史中，看不到“文人相轻”和“门户之见”，反而处处体现着“合而不同，异而相存”。团结协作的背后，是一种科学的精神。“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但现代的“大学之道”最核心的是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而遗憾的是，这些精神我们已经丢掉了很多。今天，我们必须重塑。

    第四，是建立在对个人价值理解之上的人文精神。很多教授抛弃家业，放弃舒适的生活，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兴建联大，是为追求理想，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振兴。“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这是怎样的一种价值取向！现今高等教育从精英教育向大众教育转变的进程中，受到了多元价值观的影响。现在我们给学生上课时讲到世界观、价值观，他们都觉得是很遥远的东西了，这就是社会价值观多元化的体现。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主流的价值体系起主导作用。

    第五，是艰苦奋斗、追求卓越的精神。联大办学非常艰难，许多师生生活贫困，甚至连联大常委梅贻琦家里都吃不饱，再加上日本飞机的轰炸，教学环境非常恶劣。但联大师生仍满怀乐观，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乃至斗争，创造了中国教育史上的奇迹，成为一座丰碑。现在的高等教育条件已今非昔比，但优越的条件不等于我们可以放弃艰苦奋斗、勇往直前的精神。

    同样，不能以“我们是地方院校”为借口，觉得在教学科研上落后于人是应该的。现在高校里“大楼”是有了，但也要有大师才行。实际上，任何学校都可能涌现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云师大也有些教师在自己的研究领域里做到了全国领先，这是追求卓越的体现。

    最后一点，也是很难做到的一点，是西南联大办学模式的启示。西南联大由学术委员会决定学校的大事，各个部门之间通力合作，不同门类科学研究之间协调配合，专家学者之间相互尊重，这些都值得如今的高校管理者们学习。

    “大学要以学术为权威，而非以行政为权威”

    记：西南联大最为人称道的一点，是让“兼容并包”真正得以贯彻发扬，学者谢泳认为，“容忍风气与自由胸怀”是联大成功的重要原因。如今的时代特征下，这种包容在校园如何体现？

    周：依国际惯例，大学要以学术为权威，而不能以行政为权威。这样才能创造有利于探索真理的自由的环境氛围，才能让文化人敞开心扉、畅游思想。改革开放后，高校科研氛围逐步改善，学术探索的环境越来越宽松。在管理方面，我们注重对不同个性的知识分子的包容，扬长避短，发挥他们的优势；在学科建设上，我们注重各种学科的平等发展；在学生教育上，我们注重在主旋律教育的同时，实行学分制和选课制，让学生能更加自由地发展。

    包容也体现在对不同观点，甚至对反对自己的观点的理解。比如我们有个老师曾在课堂上说了几句过激的话，传到了学校党委。按照以前的做法，这对他的前途发展是不利的。但我们党委班子认为，不能简单把几句话作为评判一个老师的标准，要看他的本质，看他是否爱国。结果后来我们不仅没有处罚他，而且根据他的能力和一贯表现，对他进行了提拔重用。

    记：联大实行“教授治校”，但我们看到，现在高校行政体系庞大，教授对学校管理发言权减少。比如今年年初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就发生了教授“炮轰”院长的事情。联大的“教授治校”到现在还有借鉴意义吗？

    周：在我国的《高等教育法》里，高校的学术发展应由教授主导，我们现在也提倡“专家治校”，说明是有可行性的。但今天中国高校的不少问题，不是出在高校，而是出在体制。高校也像行政机关一样讲级别，比如清华大学是正部级，云南师范大学是正厅级。我有教授职称，但在很多时候，我的“教授”职称远远比不上我的“副厅”级别管用，大家好像都非常在意你的职位。

    高校经济上靠财政拨款，编制上要进行控制。比如说要进好的老师，没有编制就是进不来。高校自身也有些不合理的规定，比如现在到大学当老师必须要有博士学位，如果不是博士，即使在某个领域内非常拔尖、实践经验非常突出的人才，也很进得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对这些进行一点改革？

    联大给我们的一个启示是，大学的核心在于科学精神，后者才是大学得以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追求真理就意味着不惧怕权威，但在今天我们做的远远不够。

    记：你多次谈到了“科学精神”，但国内外一些高校也频频爆出“学术腐败”丑闻。前不久，学术打假人士方舟子也在网上质疑我省一位教授的论文真实性，虽然孰是孰非未有定论，但足够引起我们的重视。

    周：教授作假，受利益驱动而违背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当事人的道德品质首先要遭到质疑。但若深究下去，还有社会的大环境，比如对一个教师进行评价的指标体系，评职称首先要看论文，论文也是重数量轻质量，因为评定职称的专家们也根本看不过来。职称评定，后面可能就有提拔啊、培养啊、奖励啊这些利益。还有，我们在遏制学术腐败的管理制度上还不健全、不完善，对这些违反学术道德规范的人惩处力度不够。“联大精神不能丢”

    记：西南联大辉煌的历史，对于作为继承者的云南师范大学领导层来说，或许压力大于荣誉吧。你们在对外交往中，愿意提到跟西南联大的血脉关系吗？

    周：我们至今保持着与清华、北大、南开3所大学的密切联系，得到了3所名校的大力支持。我们经常说：“大家是亲戚”，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有种自豪感。这种自豪感是西南联大给我们的，联大为国家作出了巨大贡献，它的骄傲和自豪也是我们的骄傲和自豪。我在外地参加各类活动时，会告诉每个人云南师范大学的历史。每当他们听到“西南联大”4个字，无不肃然起敬。我们提西南联大，不是沾沾自喜，而是为学校的源头感到自豪，也是一种期许，希望能通过我们的努力，能够进一步得到教育界同行的认可。

    西南联大的辉煌，对我们来说是沉甸甸的压力。我们必须在传承联大精神方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6年前，我们组织团队对云南师范大学的精神进行挖掘，其成果编辑成《守望大学精神》一书。在校园文化环境整治方面，云师大的校训依然是“刚毅坚卓”，校歌依然是《满江红》，校园里有燕池、师林，有联大教师名录、师林碑记、民主草坪。校园道路也以联大、红烛命名，可以说联大精神无处不在。

    “联大印迹将现新校区”

    记：上个月，首批新生入住师大呈贡新校区，未来绝大部分教学都将在呈贡新校区开展。搬离西南联大原址，联大精神的传承会不会断代？

    周：未来我们绝大多数师生都要搬到呈贡，本部原址将用作成人教育和短期留学生培训使用。搬到呈贡后，西南联大的精神不能丢，这在呈贡校区的建设规划方面已经有所体现。呈贡校区那边仍会有校史馆，有联大新路、红烛新路、联大广场。广场上将设立西南联大名人雕塑，雕刻上名人警句。呈贡校区大楼的命名也与联大有关——教学楼均以“明”字开头，学生宿舍均以“学”字开头。我们要求，新生入校第一课，各个学院要以班级为单位，组织参观联大纪念馆。我们对新生有3个要求——参观联大纪念馆；熟唱校歌、熟背校训；每个人要为联大纪念馆做一件好事，这些都不会改变。 谢炜（春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