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西南联大历史的张曼菱

任继愈题赠张曼菱的真迹

刚刚出版的《西南联大人物访谈录》,为联大建校70周年献礼。
采访张曼菱,是在她家附近的一间茶室。9月27日,也就在这间茶室,她将《西南联大人物访谈录》的全部文稿交付云南教育出版社负责人。一个月后,西南联大建校70周年纪念大会活动日,西南联大校友们捧着这本收录了21位被访者的珍贵影像和书籍,爱不释手。
这是张曼菱历时4年,亲任制片人、总编导和记者完成的作品,王汉斌欣然题写书名。在制作过程中,有8位被访者先后辞世,《西南联大人物访谈录》由此更显弥足珍贵。
张曼菱欣慰:终于将此厚礼,献给了西南联大建校70周年,尽管为此,她的右眼几近失明。
西南联大是一笔稀世财富
记者(以下简称记):持续8年对西南联大的关注,你眼中的西南联大是什么样的?
张曼菱(以下简称张):西南联大是一部历史,是到现在为止还发现得不够、张扬得不够,大家认识得也不够的一部历史;它是大学史,是一部学校史、教育史、人文史。应该让它浮出水面,进入大众的视野,让它所蕴藏的财富,成为社会的财富和大众的精神食粮。
记: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视角去研究西南联大呢?
张:我希望知识分子用自己的良知和热爱研究西南联大。社会发展到今天,进入到开放的世态,我们可以用广阔而不是狭隘的眼光来看待历史。
如果有人说这些饱经忧患的前辈们回顾历史仅是在进行“青春的抒情”,那么只能说这些人过于偏爱历史的暗角。我不愿意以一种窥视隐私的投机方式,来进入这一部对于我们民族对于我们中国知识分子至关重要的辉煌历史。西南联大总体是一种光明,一种骄傲,一笔稀世之宝的财富。
体制和学风是联大的精髓
记:你在《访谈录》(代序)中提到,在当代挖掘和发扬“重建西南联大的历史价值观”,事关重要。你所理解的“西南联大的历史价值观”是什么?
张:体制,大学的管理,教授参与管理学校(也就是教授治校),以及全面的人文精神,这些都是历史的价值观。甚至包括什么是校长?什么是教授夫人?当年联大的教授好不容易来到昆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进行讲授,而不是草草完成几节课就去游玩。这就是大学的“育人精神”。
同时,学风比知识重要。让学生保持自由的活泼的个性,使学生们的思维活跃,激发他们的创造性。这才是一个充满个性、人文的大学。这样的大学,才能成为人才的输出地。
文化不是一本书,它是一条河,在一直变化的、有生命力的,那个时代的人们穿着长衫讲着现代文明,创造了新的文化阶段。这种文化从“五四”以来开始延续,虽被战争被迫而颠沛流离,万幸的是,以西南联大为代表的大师们,让5000年来的文化命脉得以延续。中华民族要实现全面复兴,必须要重拾这种文化精神。
研究联大不应成为热潮
记:2003年《西南联大启示录》问世时,社会上对西南联大的关注度远没有今天这么高,你怎么看这种现象?
张:从研究层面来讲,关于西南联大,不少学者一直在研究。但关注和研究西南联大从来不是热潮,我也希望它不要成为热潮,它应该是代代相传、不愠不火的。
记:你觉得西南联大在历史上的辉煌会不会再现?
张:历史的重复都是有变异的,但是当时独有的大学精神,大师们的魅力,是今天的每一所大学都可能传承的,这是今天的教育管理者、教育行政部门管理者都应该思考的。一个简单的例子:抗战胜利,国民政府要求西南联大就地解散,学生们又因“一二一”余波不愿复课,梅贻琦顶着多大的压力,在政治的两难中保住了师生,保住了教育。他对中国教育事业功不可没,我最敬重的人就是梅校长。
西南联大的精神不能违背求实精神和科学精神把它讲得太悬,好像现在的大学都不可及,而是只要努力都能和它看齐。
没有人文就成不了大师
记:关注西南联大多年,你个人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张:人生识字孤独始,人读书识字就是为了提升自己,这是一种成长。求同总是发现异,人的成长就是不断验证这种孤独,你可以掩饰,但是不能拒绝。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你如何解决这种距离感?就是回报。回报是我们这个民族最优秀的传统,这也是最后的出路,回报,让你感受到的,也是最深情的东西。
我是一个既草根又有高台运作的幸运者,我从云南走出去,如果总是说云南太落后了,那何处是归宿呢?当你追求个人价值到了一个极高点,一定要回报,这也是熊秉明先生给我的启示,他说过:远行与回归,否则就是没有灵魂。关注西南联大,收存西南联大的史料,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回归,做这件事,让我感觉与故土非常的近、非常的亲。西南联大对父亲的影响是深远的,在这个过程中,父亲病逝了,这也是我对父亲的回报。
第二大收获就是个人得到了很大提升。我现在已不是一般意义的作家,做这件事,影响着我的人生、对生命和价值观的思考、取舍。我珍惜与这些泰斗级大师们的情缘,不能让他们失望。与这些才华横溢、经历过西南联大洗礼的老人相处越多,越让我提高了对自己的要求。
第三,做这件事的过程,增强了民族自信心,我们民族优秀的传统要传承下去。我在中科院给学生们讲课,一个博士生说他只想看杨振宁、李政道、朱光亚的经历,我当着很多人批评他狭隘,没有人文基础,就成不了大师。过后他专门来找我签名,孺子可教!中国的年轻人是充满希望的,他们渴望全面、渴望“通才”,但没有人教他们。今后我会更多地给年轻人开一些讲座,把更多的回报给予他们,把大师们的衣钵、苦心传承下去,也会出一些面对青年,更加人文化的书。
“大师学风将惠及我后半生”
见到张曼菱时,她刚刚从北京参加西南联大建校70周年纪念大会回到昆明。说起此行,她难掩心头的激动和喜悦,一落座就忙着招呼我们拍下带回来的“宝贝”,她自称是“国宝”。
10月27日,清华园主楼后厅,两鬓花白的耄耋老人孩子般欣喜地嘘寒问暖,共忆当年激情澎湃的岁月。“老人们都拉着手回忆往事,合唱校歌、当年的救亡歌曲。那天北京有大雾,飞机降不下来,饭都吃了一半了,还有老人刚从美国赶来……”
清华大学还制作了一块“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面向西南而立,附近落满了漂亮的银杏叶,张曼菱就捡了3片。“代表着西南联大3校:清华、北大、南开!”
张曼菱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蓝丝绒的盒子,揭开藏在白绸布里的宝贝:一大一小两个三角形的西南联大校徽,编号47号。这是西南联大校友、国家博物馆老馆长任继愈当年作为西南联大学子、教师时佩戴过的徽章,已珍藏了整整70年。老人说:“知道你要来,我专门找出来给你的!”
“两枚徽章代表的是任先生最珍爱的岁月。我跟任先生说,给了徽章我就是你的弟子了。他马上答道,不仅是弟子,而且是入室弟子。别人告诉我,任先生把生命的一部分送给你了。朋友听说后感慨,你也真够贪心的,拿一个得了,还两个都拿了!我说,老和尚把衣钵传给小和尚,小和尚敢不接吗?”
张曼菱又掏出一封信。那是纪念活动当天,任继愈在现场托人转送给她的。任老亲蘸笔墨,写下了自己对西南联大的理解:“西南联大精神就是五四精神的延续。”
此番北京行,让张曼菱如获至宝般的,还有季羡林先生题赠的真迹:季老虽不是西南联大人,但感于张曼菱为抢救、保存那段峥嵘岁月的一片赤诚,毅然题赠:“为善最乐,能忍自安!”
“是西南联大让我得到这些泰斗级大师们的认可和器重!”张曼菱说,大师们的学风、人格,将惠及她的后半生。交付《访谈录》书稿的当天,张曼菱就因严重的眼疾住进了医院,至今仍是眼缠白纱,怕光,但她说,做这件事,哪怕从此独眼看天下,也值了。
锁华媛 王云(春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