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相信,单翅的孔雀也能飞翔
今年的泼水节,棉再也不能来了。
棉也早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所以他承诺,要在今年泼水节打起象脚鼓,用残缺的身体和全部心力跳上一曲徒手孔雀舞,那是他的至爱,以此来表达他对4年来给予他深切关爱的人们的深深感激。然而这只“雄孔雀”带着一路豪气和笑语欢声,于4月25日下午永远地离开了,犹如孔雀展翅飞向了天际。
5年前,在共青团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州委组织的中秋联欢晚会上,在篝火的映照和象脚鼓、铓锣、镲等乐器声中,时任弄岛镇团委书记、手脚健全的棉以一曲阳刚而又袅娜曼妙的孔雀舞,深深打动了所有来宾。从此,棉成了酷爱民族文艺的我学习孔雀舞的老师。
每次想起他,总忘不了瑞丽江畔那个流光溢彩的中秋之夜:在不断变换的鼓点中,棉灿然夺目,举手投足之间,展示出他高超的技艺,把孔雀的神态刻画得惟妙惟肖、出神入化。当我今年4月26日驱车数百里赶到瑞丽市弄岛镇弄双寨子时,我与棉却已是阴阳两隔。
因舞得名“瑞丽雄孔雀”
“棉”是他的名字,他1977年4月20日生于缅甸弄喊,共有兄妹10人,他在家排行老九。因为自幼生长在瑞丽市弄岛镇傣族寨子弄双,人们又按照汉族姓氏习惯叫他“棉弄双”,意为“弄双寨子的那个棉”。早在我认识他之前,因跳孔雀舞而得名“瑞丽雄孔雀”的棉,在边疆傣族地区已是声名大噪,深受当地群众喜爱。
在棉的灵前,共青团瑞丽市委书记杨燕飞泪水长流,她哽咽着介绍,棉在弄岛镇任青年干事、文化站长时,几乎天天深入村寨,逐个摸底调查,通过开展与青年农民生产实践相结合的活动,逐步把团组织建立了起来,把工作曾一度无法开展的一个个团组织建设得充满朝气。
“棉是我们的好干部!”参加追悼会的瑞丽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杨晓保向记者介绍,“他谦虚、踏实、乐于助人,一心扑在工作上。”1996年,棉从思茅农业学校茶叶专业毕业后,把自己对舞蹈、对体育的热爱与开展团组织活动结合起来,深受广大青年朋友欢迎。因工作业绩突出,他于1998年被共青团云南省委评为优秀团干部。工作3年后,棉当上了弄岛镇团委书记,2003年4月开始担任共青团瑞丽市委副书记。
“棉总是有用不完的力气,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笑声……”,热爱舞蹈和体育的他,在两位哭成泪人的女同事眼里曾经是那样的健壮和开朗。在弄岛,共青团活动经费紧张,棉就带领团员们冒险借款承包了镇政府的停车场和附近的一个鱼塘,利用承包赚得的经费组织了青年文艺队,利用周末到偏僻的山寨及中缅边境开展文艺演出,宣传各项农业政策。他还着眼增加农民收入,发动团员青年入股种植甘蔗。
“孔雀”不幸折翅
2003年7月,任共青团瑞丽市委副书记刚几个月的棉正忙于组织全市农村青年开展“三下乡”活动。一天,他突然感觉右手臂酸胀乏力,疼痛难忍,经医院诊断为骨肉癌,而且必须马上截肢。
刚开始,残酷的现实让26岁的棉万念俱灰。孔雀舞是他的至爱,没有了手,就像孔雀折了翅,于是他想到了轻生。在领导和同事们的耐心开导下,经过一段时间痛苦的思索,棉选择了面对现实、迎战病魔。身残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失去对生活的信念,作为一名共青团干部,就要作出表率。于是,棉平静地说:“我是跳着孔雀舞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真有一天我走了,也要跳着孔雀舞去。”他很快表现出了一贯的乐观豁达,积极配合医生手术。
8月27日,医院为他做了右臂病灶刮除手术,同时从右髂骨部位取出软骨组织植入右手臂。11月16日,由于他是骨肉癌中晚期,为防止癌细胞进一步扩散危及生命,北京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给他做了“右肩胛带解脱术”,肩部以下的右肩胛和整条右臂被截去。一次次的化疗后,医生发现他体内的癌细胞还是又向肺部转移,并在大腿上也出现了癌变。2005年9月22日,医院为棉作了肺部病灶切除术。11月6日,又为他做了右髂骨转移病灶切除手术。但肿瘤来势凶猛,又不停地在他腿上飞速“克隆”,很快,他腿上的肿瘤竟疯狂长到马蜂窝大小。去年7月27日上午,医院对棉实施了姑息性半盆骨截肢手术,从腿根部截去了右盆骨和整条右腿。
“孔雀”频频“折翅”,他被残酷的命运折磨得变成了“半边人”。据省肿瘤医院介绍,右腿截肢是棉主动提出的。在病房中,他不仅给其他病友信心,就连医护人员也说:“他的坚强乐观,也让我们改变了对生活的态度。”
单翅的孔雀飞起来
棉自幼生长在民间孔雀舞大师辈出的孔雀之乡德宏,耳濡目染学会了跳孔雀舞。在弄岛读小学和在芒市读初中时,棉参加了学校的孔雀舞培训班,进入了校舞蹈队。由于肯学肯钻,他的孔雀独舞技压群芳。读中专后,棉买来书籍自己学着编舞。走上工作岗位后,棉连续多次参加每年在瑞丽市傣族“泼水节”和景颇族“目瑙纵歌节”期间举行的歌舞比赛,他自编自演的舞蹈多次荣获青年文艺演出奖。
躺在病床上,棉想得最多的就是康复后如何用一只手教团员青年们跳孔雀舞。右手臂截肢后, 经过3个月的恢复治疗,棉又回到了瑞丽市团委的工作岗位,全然不顾领导、同事对他的劝阻,拖着缺了一条胳膊的虚弱身体组织参与了“送化肥下乡”、“文化三下乡”活动,还与同事们一起住在景颇山寨,开展禁毒防艾工作。下乡演出时,他一样还会为大家跳孔雀舞,并利用晚上指导农村团员青年跳孔雀舞,他说:“一跳起舞来,什么疼痛都忘了。”
3年中,棉5次上手术台。手术前,医生担心棉的右臂、右腿被截去,身体失去重心无法平衡,就再不能跳舞了。然而手术后4天他就翻身,9天能从床上坐起来,12天能单足蹲下、站立、跳跃。省肿瘤医院骨科医师肖砚斌说,棉仅用了12天就完成了常人需付出几年努力才能达到的康复程度。
棉苦恋着傣族舞蹈,最大的梦想就是要在家乡搞一个“象脚鼓”艺术团,让更多有潜质的孩子学会孔雀舞。在病房里,只要身体稍能动弹,他就会跳起他钟爱的孔雀舞。没有了右手,他就自编自演独手孔雀舞。每天,他都要配合乐曲排练,他许诺,要在今年家乡泼水节时,以“半身”起舞,回报大家的关爱。
2005年4月,他从自己的不幸经历中获得灵感,自编自导了舞蹈《孔雀飞来》。舞蹈中,他将自己残缺的身体喻为一只处在绝境且受了伤的孔雀。《孔雀飞来》赢得了当年在瑞丽市举办的孔雀舞大赛一等奖,他从青年文艺队中选出培养的8只“小孔雀”也在瑞丽目瑙纵歌节上荣获舞蹈类第一名。此后,棉不再满足于自己跳孔雀舞得奖,他要教会更多的人跳孔雀舞。棉在瑞丽市举办“小孔雀培训班”,招收儿童学习孔雀舞。弄岛镇副镇长敬同当告诉我,棉带出了一大批跳孔雀舞的农村青年,他们表演棉编排的节目,在瑞丽市、弄岛镇甚至德宏州文艺表演中获得过一、二等奖。
爱心演绎人间真情
去年9月9日,棉从小就崇拜的偶像、有“孔雀公主”美誉的傣族著名舞蹈家刀美兰女士来到病房探望他,两人的手握到一起,泪水流淌到一起。刀美兰特地送给他一顶精致的傣族帽子,并亲手为他戴上,还送来了5000元慰问金。病房里,刀美兰和弟子专门为棉表演了另一种风格的孔雀舞。仅存左手和左脚的棉坐在椅子上,用残缺的身体应和着旋律和节奏起舞,两人演绎着人间最美的真情,吸引了医务人员和病人前来观看,暖流在人群中激荡。
棉与病魔和命运抗争的故事见诸媒体后,引起了巨大反响,一些群众来到医院门口等待与他见面,一些读者纷纷为他捐款。在昆明,数十位退休老人向棉捐款,还自发在桃源广场为他义演,将筹集到的资金全部汇入“希望工程棉弄双生命救助基金”。瑞丽市小学、中学、各厂矿单位和社会各界人士捐款10多万元。棉也是云南文艺人才扶持工程第一位受益人。棉说:“春城昆明是我的第二故乡,在这里我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为进一步帮助棉,云南希望工程携手新奥科贸有限公司、“金吉利”等企业,设置棉生命救助基金专用账户,较短时间内就收到捐款7.3万多元,其中金吉利公司捐款6万多元。
4月25日18时25分,棉在弄双寨结束了他短暂的人生。26日凌晨1时左右,急救车载着棉的眼角膜,从弄岛镇驶向德宏州医院。经过4个小时的手术,患有眼角膜白斑的18岁的姑娘郭招弟和51岁的傣族老汉金波岩罕过植入了棉的角膜。3天后,主刀医生郭树华说,两位患者开始恢复视力。
不幸身患绝症后,棉虽然一直被病魔折磨,但人间真爱把他托了起来,他是幸福的。在他去世的当天,共青团瑞丽市委接到通知,棉当选《云南信息报》“2006·云南十大感动人物”,而瑞丽市正在进行投票的“十大杰出青年”,候选人棉的票数还在上升。
矫健的“雄孔雀”飞走了。而我却相信,在那遥远的天际,棉依然跳着他至爱的孔雀舞,那矫健曼妙的舞姿,依旧灿然夺目。
许晓蕾 (云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