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腰口
绣花鞋
民间符号体系以其简约、朴拙、夸张的造型,对比强烈的色调,丰富的内涵而独具魅力。遗憾的是,在全球一体化、国内市场经济日炽的大背景下,植根于乡村的民间文化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以乡土为背景的文化生态圈正受着潜在的破坏,许多传统的、承载着民族民间记忆的文化形式正在走向衰落,其工艺制作后继乏人,濒临失传的境地。
在长期的调查中,我们看到这样一种现象,越是商品经济欠发达的地区,越是闭塞的山区,一些民间文化样式幸运地留存了下来。云南巧家县马树镇孔家营就是这样的村庄。在这里,我们看到了跟村民生活密切相关的各种民间艺术样式,从祭祀供奉、婚丧嫁娶到衣食起居、游戏娱乐,其功能几乎涵盖了生活的各个领域。服饰图案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类。
这里的先民当属彝族。从出土文物看,早在汉代,以堂琅洗为代表的青铜文化曾引领过这里的潮流,铜洗上的图案饰物古雅大气,朴茂凝重。可以想见当时的人们已经到了相当的审美水平。历史的烟尘过于浓烈,易朽坏的服饰迄今已无迹可考,但我们还能从晋代的霍氏墓壁画中看到些许蛛丝马迹。霍氏墓壁画,原墓位于距昭通市约10公里的后海子中寨,1963年出土,1965年迁入市区。
室内四壁绘满题材丰富的壁画,其中有不少留着“天菩萨”髻,披毡衫、赤足的少数民族,与今天大、小凉山彝族的服饰一样。明清以来,随着大量平乱、戍边、农垦的中原移民的到来,一个民族文化大融合的时期也就开始了。一方面,汉民族带来内蕴深厚的中原文化,以其强劲的势头同化着本土文化;另一方面,当地土著神秘、朴拙的本土文化也在接纳并濡染着中原文化:两种文化一拍即合,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形成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民族民间文化形式。
在马树,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家神,用大红纸书写悬于正厅高墙,两旁衬以对联。吃饭用方桌,上席专为年长者或贵宾设,有客人时,妇女儿童一般不上正席。一切习俗均尊崇传统。宋陆游有句云,“衣冠简朴古风存”,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村庄。他们的服饰很有特色,男性一般头包套头——现罕见,穿对襟衣服,外套马褂——系用羊毛线织就,着剪子口布鞋;女性绾鬏鬏,插银锡发簪,包青色帕子,罩花围巾——现罕见,穿女式对襟衣服,腰腹系绣花围腰,着绣花布鞋。有意思的是,跟男性服饰的简洁大方相比,历代村民为女性的服饰赋予了更多的象征内涵和美学追求,他们对女性的饰物达到了不厌其烦求繁求工的地步。
马树女性所系围腰大体呈三角形。前正上方为围腰口,也呈三角形,白底,上饰彩色丝绣图案。两条飘带系于后腰,飘带白底,刺绣上图案。围腰顶部两端分别钉上手工打制的银锡“桃子”,穿过“桃子”用丝带绕后颈将围腰悬于胸前。围腰口上的图案,系女性用各色丝线绣成。为便于刺绣,先把精心选择的白布固定在一比碗口大的竹篾环上绷紧,然后按照“拷贝”的形状一步步绣成。图案色彩明艳,对比强烈而和谐。造型近美术画,但图案总体上左右对称。内容以花草为主,辅以虫鱼鸟兽。花卉多为象征忠贞富贵的梅花、牡丹,动物多为象征喜庆、吉祥的喜鹊、凤凰。而且,图案造型浑然一体,几乎难以把动、植物的形状彻底分清,比如有的图案,初看似两朵鲜花,细看则是立于花枝相向欢鸣的两只喜鹊。刺绣者这样做,完全是从图案风格的协调性权衡的。而且,在村庄,土地上的一切都是鲜活的,动物、植物本身就是村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在村民眼中都是同等重要的生命形态。在巧家的一些地方,曾流行给核桃树“喂饭”的习俗,期望来年果实累累。给植物“喂饭”,只有孩童般纯真浪漫的村民才具备这样的想象力。所以,在小小的围腰口上,赋予了她们对自然万物的热爱,对生活的美好理想和憧憬。
马树女性所着绣花鞋制作程序并不复杂。先用破旧布片、面浆打布壳,布壳晾干后,按鞋样把布壳剪出所需大小的鞋底、鞋帮,用特制的麻线纳鞋底、普通线纳鞋帮,再在鞋帮前方刺绣,最后将鞋帮上在鞋底上,一双精美舒适的绣花鞋就做成了。绣花鞋的造型由于年龄的不同而有所区别,青壮年女性所穿绣花鞋鞋尖圆柔,图案集中在鞋尖;年老女性所穿绣花鞋为“尖尖鞋”,鞋尖尖耸,且鞋帮通体绣花。绣花鞋上的图案也以鞋尖为中心,对称伸向两旁。跟围腰相比,绣花鞋上的图案,内容更为丰富,造型更生动有趣。除了植物外,人物、动物也是主要表现题材。在同一只鞋上,大红大绿、对比和谐的丝线把夸张变形的人、牛、狗、鸡、鹅、鱼、蟮、庄稼、果树、鲜花绣在一起,这些童话般天真浪漫而有几分神秘色彩的图案把农耕时代村民的生活理想表达得至为生动而真切。绣花鞋上的图案有相对固定的造型,甚至有特定的内涵,好些图案本身就是民间典故的图解,原样用较厚的纸剪成,可以不断复制,在女性中代代相传。
千百年来,在多少个马树这样的乡村,在一个个寒来暑往的岁月里,因为那些勤劳能干的女性,村民们永远生活在吉祥喜庆里。不难想象,当完成一天的劳作卸下重担,洗去腿上的泥巴,伺候一家人用过晚饭,她们在如豆的油灯下度过的时光是何等的诗意。凭着一双纤纤细手,她们把对宇宙万物的理解,对生活的信念,对家人的祝福,或是对心上人的思念,一针针细细密密地绣上了围腰口和鞋帮。这些植根于泥土的乡村艺术家,她们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美术训练,很多人没有进过一天学堂,有的甚至一辈子没有过正式的名字,但她们心手相传,把一整套民间服饰符号体系传承了下来,成为一部生动的乡村文化史。让我们记住她们:母亲,妻子,姐姐,妹妹,女儿——这些活色生香的乡村女人们。(昭阳信息网 作者:杨玉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