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跟自己童年经历有关，抑或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一年春节到，我才觉得一年过去、一年开始，从而情不自禁想起过去一年的种种，想象新的一年如何度过。我是一个钟情春节的人。时间来到２００６年春节。人多忙着辞旧迎新、迎来送往，忙着思亲念友、欢庆祝福。我似乎显得有些另类，沉浸在２００５年９月边关之行的回忆中。说是边关，其实就是滇西保山的公安边防检查站。所谓边关之行，就是走进保山“缉毒劲旅”的一次采访活动。
与邻邦缅甸接壤约１７０公里长的滇西保山，在彩云之南独显神奇美丽，我以前曾多次前往并在有关散文中记过粗浅情思。那多是从工作调研的角度或参加文艺采风，倾心于保山历史人文、自然山水、经济社会以及文化艺术之类。因为很早就认识云南公安边防总队的作家罗汉、杨佳富等朋友，多年来我其实神往千里边防线，很想真实体验边关风情和生活。当然啦，寄情边关、走访边关，也许是每个喜欢游历，又多少带些文人情结的人的一个梦想。
机会为有准备的人降临。２００５年９月，保山市公安边防支队和保山市委宣传部策划组织走进保山“缉毒劲旅”新闻采访活动，在云南边防总队作家罗汉，保山边防支队政委苏强、支队长李小平和宣传科长简聃等人热忱邀请下，我终于赢来周末两天时间，随行其中陪走一程。那是让我感谢和感动的日子。走进边关站所，认识边防官兵，我长时间疲惫的身心得到放松更新自然不用多说了，最不能忘怀的是真真切切领受到另外一道人生景观、另外一番精神情怀、另外一些心灵启悟。保山潞江坝横跨怒江上的曼海大桥，从此将永远横跨我心坎。
潞江坝在保山市区西南方向五六十公里处，是典型的亚热带河谷和多民族聚居区，盛产各种热带水果和热带经济作物，树冠庞大的大青树和婆娑摇曳的凤尾竹尽显情调，奔腾咆哮的大怒江穿过高黎贡山和怒山之间的大峡谷，流淌到这里变得心胸开阔性情温顺安静了起来——借用诗人于坚的话说，就像晚年的康德在这里悠悠散步。这里很早就有人类生息劳作，德昂族和傣族千百年来在此创造风流无数，历史上有名的中国南方丝调之路也曾连接这里——当然，百年前这里也是一个令人惊怵的地方，正像民谚所说“要到潞江坝，先把老婆嫁”。新中国建立后，青年垦荒队开拔进来，后来又有科技人员和大批农工进来，与当地各族群众共用智慧和汗水辛勤浇灌，这里变成云南最大咖啡、胡椒产地，呈现世界橡胶最偏北种植的奇迹。那连接两岸平坝，也是连接保山市的隆阳区和龙陵县，还是连接边陲与内地的３２０国道上的曼海大桥，是潞江坝子一道夺目的壮丽景观。“富浇美丽的潞江坝，人人见了人人夸……”这首上世纪６０年代青年垦荒队高声朗唱的歌曲，真实写照这里。一河热风，一坝明媚，一片开阔，一派富庶。以前我过潞江坝，每每为满眼的亚热带景观吸引，为快速发展的社会景象感慨。往往一路遐想中来到曼海大桥，接受边防官兵检查过问后，就继续朝前赶路，不曾对官兵们稍加留意。这次前来，是走进“缉毒神旅”，边防官兵和曼海大桥在心中增加了份量。
边防官兵介绍，曼海大桥执勤口岸由一个中队负责管理。在认真维护边境正常出入管理秩序的同时，依法严厉打击以走私贩毒为主的各类违法犯罪活动。为彻底堵截毒品源流，遏制毒品内流，曼海边防官兵全年全天候轮流值班，每天要从经过这里的上万人、几千辆车、百余吨货物中逐个检查排除。２００５年以来，到我们前往的这个时间，他们共查获毒品案件近３００起，抓获犯罪嫌疑人约３００人，缴获毒品２５０多公斤。最令人震惊的是，２００５年６月１日晚１０点半，他们在试图逃过这里直往四川的一辆货车上查获块状海洛因２４２块，计重８４．７公斤?选８４．７公斤啊，不是什么白糖、白面，而是要危害许多人的毒品?选仿佛一枚很有一些重量的黑色炸弹，将要炸翻无数人员和家庭?选在平静而热闹的曼海检查站，这类缉毒事情经常出现。荣获全国“优秀士官”称誉的余龙辉，２００３年５月以来一人就查获贩毒案１３０多起，抓获犯罪嫌疑人１４０多人，缴获海洛因３３９．２８６公斤，运毒工具车１３辆。
他们把缉毒禁毒工作不断推向纵深，让缉毒禁毒工作社会化和人性化。按照支队统一部署要求，他们与整个保山所有公安边防检查站一样，积极开展“访贫问苦、访疾问难、访外问弱”活动，与辖区村寨共建“无毒村寨”、“无毒学校”、“无毒家庭”，辖区群众成为缉毒禁毒的哨兵哨所，自觉参与抵制和排除毒品危害。他们还热心支持边境地区经济社会建设、热情开展扶老济困等便民活动。边防官兵付出真心真情、传播文明知识，温暖了边境广大群众，提高了群众文明素质，推进边境地区和谐发展。他们目睹不少毒犯的凶恶残忍与狡诈，也曾尴尬和痛苦于感情与法理的折磨，因为一些群众走上黑色贩毒路，起因于积度贫困和极度无知。禁毒工作连村寨，警民联手一家亲，减少了贩毒案件和毒品危害，也减少了内心掂量良知和法理而产生的矛盾和痛苦。２００３年，曼海公安检查站被共青团中央和公安部联合授予“青年文明号”，真正是实至名归。
不过，所有关于曼海中队官兵边防执勤工作的数字和事例，似乎与我隔着一层距离，听来难免有些枯燥和抽象。当我站在曼海大桥上，一切变得真切实在起来了。
９月，这里气温仍然高烧４０度，异常灼热。人流车流，来来往往，热闹繁杂。边防官兵执勤检查，神情专注，不知浑身渗满汗水，不顾满面晒得通红。同行记者们，不论新华社的，人民日报的，中央电视台的，人民公安报的，或者云南省内媒体的，纷纷开始各自的采访。我在桥头检查站一带自由巡游，打量着执勤的官兵和来往的人群车辆。不多时间，有人传告：在一辆过桥的客车上，有人藏运毒品?选循声一望，感到意外：怎么会在一辆普普通通过路的运客中巴车座椅底下，包裹得非常严实的布套里面，发现一袋海洛因?芽发现毒品的是一位年轻女兵，一脸太阳红，流着汗，干练机警。记者们这回遇到新闻了，都聚拢过去。我心想，官兵们没用先进检查仪器，不靠嗅觉特殊的警犬，如何就有这般发现?芽大概是他们长期摸索总结，养成了识别藏毒贩毒的火眼金睛，身怀认真不苟的警业精神。
于是想起上午在边防支队办公大楼前的陈列展览室里，以供参观了解的各种缉获毒品，以及许多制毒、贩毒工具……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其实我本不该看它们，就像天地之间不该有它们存在一样。可在目前条件下，在美丑俱在的现实世界，它们还不可能被彻底消除。它们被边防官兵发现和缴获的过程，该是多么的惊心动魄，需要何等的智谋勇武，甚至还要付出殷红的鲜血乃至美丽的生命……
我初步体会到边防检查的意义所在。想到芸芸众生置身其中尽情享受的和平温馨环境背后，蕴藏着许多鲜为人知而且闪亮动人的一面。但是常人由于缺乏具体感知，最多是零零星星有所听说甚或从不了解。建设平安和谐社会，其实凝聚着多少边防官兵英勇之举和奉献情怀啊。我们在曼海大桥边的曼海园住宿了一晚。当晚龙陵县领导带领文工团前来演出，慰问曼海边防中队。官兵们参与联欢演出，自编自演的音乐剧《血染的风采》，生动再现戍边缉毒情景，令我感动异常。边防官兵不仅维护边防安全稳定，犹如利剑钢枪令人敬畏，还拥有多才多艺、充满青春热血，是可爱可亲的血肉之躯啊。清爽安静的夜空下，无语横流的的怒江边，挨着一群可敬可亲的人，我度过一个难忘夜。潞江坝里，大怒江无声无语却藏着满腹故事，悄悄流淌是在传递永久感动。
第二天采访团深入前行，要到极边城市腾冲，再到中缅边境滇滩检查站。我无缘前行要返回，趁着有限时间，赶往潞江坝下游几十里路的地方，看看心仪很久的惠通桥。
惠通桥是云南以及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道关卡。怒江流到这里真正威怒无比，两山夹峙中，窄窄一江大水咆哮而下。１８８２年，距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叫蒲缥的地方，诞生了后来被迫出走异国缅甸最终名闻东南亚的爱国侨领梁金山。１９３５年，心系故乡和祖国的梁先生慨然捐资，建成恩惠故乡滇西和便利中缅人民名为“惠通”的钢架大桥。这桥后来成为１９３８年云南人用不到一年时间就建成的滇缅公路的重要桥梁，很多抗战物资经由这里运送内地，在云南人民和中华民族抗日战争中发挥巨大作用。最悲壮惨烈的故事出现在１９４２年５月。是时，卑鄙阴险的日本军国主义者，企图从缅甸北上进攻云南，进而占领中国大西南，最终全部占领中国大地。５月５日，就在日军悄悄潜入惠通桥西岸时，被守桥中国军人英勇还击、血战阻挡，终于停步怒江西岸。此后对峙多日，日军最终无法再续北上东进的美梦。惠通桥成为日军一个断头桥，见证了中国军队挽救滇西前线乃至挽救中华民族危亡的重要史实。惠通桥书写云南人的急公大义和中华民族的英勇顽强，标记保山自古以来就是一块英雄的土地。
我是在保山边防支队龙陵大队杨队长带领下匆忙赶到惠通桥的。一路很少车辆行人，因为著名的滇缅公路在这一段今天已经有些闲置，过往车辆大多绕走别处。我无意留心沿途风光，心思放在惠通桥。静极了，惠通桥畔。惠通桥自从当年堵住日本鬼子后，只剩下一些钢梁了，无法人通车过，被人们当作历史功臣，以文物的名义保护起来。惠通桥下游不远处，后来重新建起一座石拱桥，取名红旗桥，便利于往返两岸的当地群众；从紧挨缅甸的临沧地区前往保山、德宏两地的行人车辆，也有一些要经过这座桥。因此，保山边防支队龙陵大队在这里设立了边防检查站。
因为时间限制，我来不及仔细阅读这里的历史沧桑，不能更多了解这里的官兵戍关情况，匆匆伫立而望便急急返回。
本来只想亲眼见见惠通桥，呼吸一下怒江峡谷的新鲜空气和历史留下的英雄气息，就心满意足了。谁知空寂少人的惠通桥畔，迎接我们的战士投来标准的敬礼，仿佛我是一位首长前往检查指导，让我十分感动又万分惭愧。如果不是为了边防安全稳定，这些年轻士兵，何来戍守这个虽然曾经英雄悲壮而今非常单调，只有一河滔滔江水、一旧一新桥梁和两岸险峻高山相伴的地方?芽他们把青春的梦想和爱情陪伴在这远离闹市的地方，繁华的生活和多彩的世界不属于他们，光彩闪亮的形象、充裕富足的享受和引人注目的光环，对于他们是完全陌生的世界……应该是我真诚地向他们深深鞠躬敬礼啊?
我曾经以为，这里今天应该故事不多，不料就在我们返途中，杨大队长接到电话：我们离开不久，红旗桥执勤官兵破获一起走私毒品案，毒品藏在一辆出租车的底盘上。头天在边防支队办公楼前，有关图片说明和陈列实物告诉我，今天的贩毒人员藏毒手段形形色色，贩毒伎俩林林总总。比如多种衣物、车辆、货物以及多种器具、水果、饮料、化妆品，还有人体，都成了藏毒运毒的地方。特别是用未成年人和女性人体藏毒令人震惊：一些贩毒人员不惜亲情和生命，用怀孕的方式在体内藏毒，或者把毒品藏在小孩体内运送。看来贩毒邪恶势力果然铤而走险无孔不入防不胜防了。面对这些和平时期的走私徒和玩命鬼，戍边官兵确实责任重大而且功绩巨大，他们的精神情怀，犹如奔腾的怒江深藏高山峡谷，鲜为人见却蕴藏博大。
我对边防官兵的敬意和感动再次泛起，保山公安边防支队“缉毒神旅”名不虚传。
三菱车稳当而快速地送我赶往保山机场。不到一个钟头，我就要回到熟悉的生活和日常工作中。可我思绪拴在保山边防口岸。此行保山没能彻底走进“缉毒神旅”，只是浮光掠影有所见闻，让我感动又遗憾。不过我的心智得到开启，我已拥有一份珍贵记忆。
我深切感到禁毒斗争的严峻形势和深远意义。当今毒品问题已经成为一个全国性和国际性问题，严重危害人类正常生活和生命健康，拒绝毒品、珍爱生命的呼声日益急切。人类禁毒斗争形势非常严峻，我国禁毒工作也刻不容缓。１０年前，曾有专家指出，国际毒枭缅甸坤沙集团一旦覆灭，世界毒品问题就会大为缓解。其实是坤沙集团覆灭虽对缅甸毒品经营格局产生巨大改变，其他民族武装和贩毒集团却迅速填补和瓜分坤沙集团原来的地盘和市场。近年来，在中国、老挝、缅甸、泰国政府的禁毒合作和国际社会打压下，缅北罂粟种植逐年下降，鸦片产量和毒品加工大为减少，但缅甸生产的其他相近毒品剧增，其泛滥和危害程度日益严重。从我们国内来看，现在已有２１０２个县市区发现吸毒人员，占全国县市区总数７３．５％，吸毒人员约８０万人。每年因吸食海洛因至少消耗人民币２７０亿元，每年国家至少直接投入３０多亿元用于强制戒毒和劳教戒毒。受国际毒潮泛滥和国内涉毒因素影响，我国毒品问题发展蔓延势头并没得到根本扭转，毒品危害短期内难以彻底根除。不消除毒品危害，何谈维护人民群众利益，如何推进经济社会协调发展，怎么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芽所以中央部署，要在全国广泛深入开展禁毒人民战争。云南保山与紧邻缅甸的德宏、临沧等地构成打击毒品的金三角，缅甸流出的毒品如果继续逃出保山境内，就容易泛滥到内地其他地方。为让人们更多关注禁毒问题、支持禁毒工作，更加珍爱生命健康、努力构建和谐社会，保山公安边防支队精心组织了这次新闻采访活动。为此，我不能不为刚从东北辽宁转戍云南保山边防的苏强政委以及其他支队领导的深谋远虑深深赞赏。
我真实感受到今日边防官兵的壮丽风采。１９８０年恢复组建起来的保山公安边防支队，２５年来谱写了一曲曲高亢壮丽的战歌，涌现出一个个催人泪下的故事，出色完成党和人民赋予的守边戍卡、反内潜外逃、缉枪缉毒、处置边境突发事件、抢险救灾等以边防执勤为中心的各项边防保卫任务，为捍卫国家安全、维护地方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作出积极贡献。保山边防支队曾被云南省委、省政府荣记集体一等功，支队长李小平、副支队长印春荣被分别授予全国“攻坚英雄”和中国“十大杰出青年”称号。现而今，人们往往怀疑英雄的存在，失去鲜活的心灵。其实，英雄的土地英雄辈出，每个时间都有最可爱的人。这些戍守边防口岸的官兵们，不就是今日滇西大地的英雄儿女，不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
人活着的价值之一，是认识一些有意义的人和事，为一些有意义的人和事感动。２００６年春节阳光灿烂温暖，想起保山之行，我心头倍感温热亮堂。因此，我要把真诚的感激和美好的祝福，献给滇西保山公安边防的官兵们。
缪开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