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于周城女子的泼辣多情、喜洲女子的优雅从容，挖色女子可以用心灵手巧来形容。那段游弋于大理挖色的民俗调查时光，我常常被一些精巧别致、美轮美奂的刺绣物什所吸引，它们不是搁置于橱窗之中的摆设品，也不是矫情的馈赠礼物，它们来自大地与自然，游动于乡村巷陌，使用于日常生活之中，但却有着莺歌燕舞、姹紫嫣红的诗意。挖色女子的心灵手巧，写在屋里屋外，写在田间地头，也写进了那一件件令人眼花缭乱的刺绣之中。

    翻阅有限的几本线装古书，依稀有关于挖色刺绣在唐代便蔚然成风的记载，之后的宋、元、明、清，更是有挖色刺绣盛名远播的文字记录于册。但历史在这里已显得并不重要，盛况如昔的挖色刺绣，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丝毫的褪色。相反，却在新生活的滋润之下，绽放出更加艳丽的光芒。在挖色，随便走入一条小巷，就有飞针走线的白族斋奶坐在小巷的尽头，翻飞如翼的手指，在阳光下有着春燕般的轻盈。走到跟前，细细一看，一幅“二八争梅”以无比诗意的方式，怒放于乍暖还寒的初春。掠过白族斋奶白发苍苍的额头，又有一位妙龄女子低了头在三滴水大门之下比划着什么。未及走近，就见鸳鸯戏于小池，怀春之心跃然于薄绢之上。春天的清晨，无处不在的挖色刺绣女子，很容易就将人的思绪拉回遥远的古代———暗香浮动的深闺、日臻娴熟的女红、窗前的明月光、庭院树影之外的情郎……

    在挖色，随便走入一个庭院，就像步入刺绣品的天堂。撒花绣、扣花绣、扑花绣、飘花绣、锁花绣、牟花绣、齐花绣、挑花绣、盘花绣、钩金绣、包花绣，千万种绣法包罗万象于一个老奶行云流水的手指之间。环然四顾，虎头帽、鸡冠帽、鱼尾帽、绣花鞋、香包、钱包、围腰、围兜、马褂、抱裙、裹背，绣尽了一个人从头到脚的衣着和饰物，绣完了从啼哭婴儿到耄耋老者的一生。随便捧起几件刺绣，佛像人物，山水楼阁，花卉禽鸟，红黛微雅、绿肥红瘦。有山河入梦，有春意盎然，有鸟兽歌吟，有高山流水，有庭院深深，有鸟语花香。“平、光、齐、匀、和、顺、细、密”，技艺精湛，手法娴熟。每一针，仿佛来自心灵的呢喃。每一线，牵着无言的大地。山、水、动物，每一幅图案无不与大自然有关，透着难以言说的和谐之美。都说大理人最敬畏天地，相信万物有灵，数千年坚守着天、地、人、神的神性栖居方式，挖色刺绣所蕴涵的深刻寓意，也与这种生存理念如出一辙。那一幅幅绣着的佛像、蝴蝶、梅花、阁楼的衣物饰件穿戴在人的身上，仿佛就有了祖先的庇佑、有了神灵的守护、有了吉祥如意、有了平安康健。

    单纯以艺术的眼光看待挖色刺绣，那一件件出自于寻常妇人之手的作品，并不亚于艺术殿堂之内的高贵展品，甚至也不亚于一绣倾城的苏、蜀、粤、湘“四大名绣”。但这还不是挖色刺绣的全部，它最美丽和最值得抒写的地方，在于它绣于寻常巷陌、灶房漏角，有灵动的日常生活饱蘸于其间。它植根于大理这片山水，绣尽了苍山洱海的荣光。它跳跃于一个白族斋奶或是一个白族少女的手指间，针针线线连着心灵和思绪。捧起它们，就像捧起一个白族女人的一生。

    段甲成（苍洱时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