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澜沧江峡谷、怒江大峡谷和那座被称为“天界”和“高脊排穹”的高黎贡山。那天,虽然山脚下已是一片春深似海的景色,而和云层相接的群峰之巅还覆盖着皑皑的白雪,阳光下一阵阵凛冽的风似乎从雪峰上直泻下来,穿透着我们还未脱去的冬装,大山,就是这样的方式显示着它君临一切的气度。大江奔涌着,发出一阵阵喘息声,亿万年来它用劲深切的河谷,衬托出大山的高度和威仪。在群峰与大江的夹峙中,我感到自己像一粒砂石,一只蝼蚁,是那样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忽视,被遗弃,被碾碎!我想,人,能被放大的只有性灵和思想,而仅就肉体而言在山川和江河面前却是那么卑微和渺小,我第一次感到大自然有着至高无上而不可侵犯的尊严。在此之前,我没有想到地球上的造山运动是这样的宏伟和壮烈,3500万前欧亚板块和印巴次大陆板块的这一碰,竟碰撞出如此蛮野和雄性的景观。有人说,如果你站在4058米高黎贡山的山顶上,往东边一跨是欧亚大陆,往西边一走,就是印巴次大陆了。两块大陆的这一碰,碰出了地球深处的巨大裂隙,释放出地动山摇的能量。数十万年前,高黎贡山以西的山麓浓烟蔽日,岩浆奔突,像沸腾的稀粥一般出现了90多座火山口,火山狂暴地喷发几十万年之后,腾冲城出现在“天界”之外那些由厚厚的火山灰堆积的台地上。
又过了几年,我见到了那条铎铃曾经摇响过两千多年的古驿道,虽然它已经日渐荒凉,人迹罕至,却若断若续、时隐时现、细若游丝般地,忽儿飘进大山深处的丛林,忽儿落到峭壁千仞的河谷,忽儿沿铁链横过水流湍急的大江,忽儿顺刀砍斧劈的山崖伸进云遮雾罩的神秘之中……光那一路上听来的地名已经够让人心惊肉跳的了,什么“梯云路”、“大风包”、“望乡台”、“倒马坎”、“飞石口”、“紧走三步”、“鬼哭箐”、“断命崖”……等等。有些山崖间开出的驿道上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驮子稍稍捆大一点都有掉下绝壁的危险;有些地方石壁上变赫然刻着“紧走三步”的警告,因为山上岩石松动,随时都有可能有落石飞下;有的渡口只能靠碗口粗细的藤竹溜索吊着人马过江。路上,我还见到了青石板上一个个积满雨水或长着青苔的马蹄坑,这些青石已被马蹄的铁掌磨得十分光滑,心想,这就是我们云南的先祖们走过百年、千年的路了,这是成千上万次性灵与顽石的碰撞与磨砺的结果,我似乎看到这道路上印满了屋屋叠叠的脚印和他们喘着粗气佝偻前行的身影,为了生存,他们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一次次引导着马队艰辛地穿越峡谷,翻越大山。将生命融入了这些屋峦叠嶂、苍茫无尽的山林里,这条悠悠长长的古道上。
云南有一首古老的民谣《通博南歌》,是东汉时期汉明帝派士卒拓宽这条驿道时流传下来的,歌中这样唱道:越过博南大山,朝暮叩石叮当,冒死渡兰津悬飞澜沧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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