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化社区卫生服务体系,是解决市民看病难看病贵的有效途径。 记者 黄洋 实习生 刘颜 摄
在发达国家,85%的疾病,通过社区医疗卫生机构解决,只有15%的疾病,需通过大型专业医院。而在中国,这一比例刚好被颠倒过来。
昨日,国家卫生部相关负责人,携天津、杭州、成都等省市的卫生局负责人齐聚山城,此行,他们讨论的话题就是社区卫生服务管理。而其中的焦点,莫过于大医院与社区医院如何良性互动。在进行了十数年的医疗体制市场化改革之后,社区医疗逐步走向壮大的同时,也正在探索回归政府主导之路。
然而,资金、人员、设备以及制度瓶颈,仍时时制约着社区医疗的进一步发展。日前,《时代信报》记者深入社区医疗机构的最末端,深入剖析重庆乃至全国社区医疗存在的问题,试图为社区医疗体制的回归之路,勾画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尴尬的社区医院
“医院的装修,从设计、施工到验收,都是学校负责,我们像是局外人。”杜为民,一个“社区医院”的副院长,凝视正在修缮的医院小楼,语带落寞。
4月15日上午,曲曲折折的小道深处,一栋简陋四层小楼掩映在重重居民区内。它,是重庆九龙坡区谢家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也就是附近居民俗称的“社区医院”。
这座“社区医院”,正在进行多年来少见的一次小范围装修。此时正是医院的营业时间,没有熙熙攘攘的病患,也没有往来穿梭的白大褂,门口的一位保安颇有爱心地逗弄着旁边居民区的一个小女孩。整个医院安静得有些异常,若非儿科留察室内偶尔传出的阵阵啼哭,会使人错觉这所医院已经停业。
杜为民所说的负责装修的“学校”,是重庆医科大学,也就是该院的主办单位。目前医院拥有正式员工133名,其中高级职称18名,是“重庆市最早的规范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并且还是重庆市和卫生部全科医生规范化培训社区实训基地。按照一位业内人士的话说,这样的规模和水平,“已经代表重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最高水准”。
然而,就是这样一所“代表最高水准”的社区医疗中心,日平均接诊量不到150人。所有的收入加起来,只能勉强提供日常运转经费的50%。
“一年多前,全中心的大型医疗设备只有一台黑白B超和一台X光机。”该中心医教科科长毕恣说到此,面带尴尬。比毕恣更为尴尬的,是副院长杜为民。很多时候,他都为了全院100来号人的奖金发愁。按他的话说,若不是由于该院身处教育系统的背景,正式员工都是教育编制,基本工资由财政解决,这个“重庆市最早的规范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作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老年人的常见病和慢性病是他们接触最多的病例。这些老年病的常规检查,是必须用到腹腔镜、全自动生化分析仪、血球计数仪、微量元素检测仪等设备仪器的。但是由于该院多年不具备这些基本设备,使得最简单的检查都难以进行,更谈不上治疗,因此流失许多老年患者。
资金和设备的窘境还只是冰山一角。按照杜为民的观察,造成这种窘迫现状的原因,多来自周边居民对“社区医院”的不信任。
他回忆,曾经有住在该院对面的居民,得了重感冒都舍近求远绕道去大医院。这种不信任,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对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诊疗技术的怀疑。“说具体点,就是老百姓觉得这里的医生没水平。”杜说。
杜为民的观察,得到一名正在留察室输液的患者的证实。这是一位50多岁的女患者,她家离该中心不过500米路程,并且要外出必须经过中心门口。但是她固执地认为,这里只能开点常用药,一旦动针就必须去大医院。她自己来此打针,是在大医院打完一天后,来此“续针”的。
一场人才争夺战
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谢家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通过各种方式添置一批必须的医疗设备。但是,他们很快发现,患者对这些并不太感冒。他们在乎的是医生的医术。
“这确实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一大软肋。”该中心医教科科长毕恣承认,在医务人员的技术水平上,中心确实比不上那些大医院。但这又是和社区医疗的功能定位是分不开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承担着预防、保健、医疗、康复、健康教育、计生指导六大重任,医疗任务只占其中1/6。
患者的要求和现实的困境,驱使他们不得不频频外出“借脑”,寻找大医院特别是三甲医院中技术精湛的医生,来中心对某些特殊患者进行会诊;然而,这条“借脑”之路走得也并不轻松。
首先,没有齐全的合法手续,大型医院的医生到社区诊断治疗,是被视为非法行医的。而根据现有的医疗体制,大型医院是由市卫生局医政处具体负责,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由区卫生局妇幼保健与社区卫生处统筹。两者实现资源对接,需要跨级别跨部门协调。其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所需要的医生,主要是以内科为主的全科医生,而全科医生在整个重庆都非常“抢手”。
与谢家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尴尬相比,重庆渝中区大溪沟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因为“提前走一步”而略显轻松。
这个“提前一步”,按照该中心副主任黄泽勤的解释,就是盯准了社区医疗中最薄弱的环节即“人”的因素。较早的时候,业界开始提出“三甲医院进社区”,大溪沟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开始着手。
新桥医院、重庆医科大学附属二医院等众多三甲医院,都曾纳入大溪沟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连横视野”。按照他们的构想,希望能够建立相互之间的转诊制度,这就算是“三甲医院进社区”的重要一步。所谓“转诊”,即社区重症病人转往三甲医院,三甲医院的康复病人转入社区。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一良好愿望并非真正落到实处。
尽管如此,该中心也还是从中获得了难得的人才。黄泽勤透露,目前该中心就聘请新桥医院的著名心血管内科专家。该专家的到来,使得以前大量流失的心血管病老年患者,开始逐步回归,甚至有病友慕名而来。
尝到聘请专家带来聚集效应的甜头后,大溪沟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继续与重庆医科大学附属二医院协议,希望与其达成实质性的转诊制度。
可以预见的前景
“重庆目前没有一家三甲医院真正进入社区。”重庆市渝中区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负责人姚海(化名)如此表态。
在姚海看来,三甲医院进社区,是一个看起来很美的概念。因为它确实体现了医疗改革的一个大趋势。在一些发达国家,有85%的疾病,都是通过社区医疗卫生机构来解决,只有15%的疾病,需要通过大型专业医院。而在中国,这一比例刚好被颠倒过来。
但愿望终究不成其为现实。根据姚海多年的了解,目前重庆所谓的“三甲医院进社区”,大多只使临时性地邀请三甲医院医生前来会诊。“来就上手术台,洗完手就走人。”该责任人如此形容。他认为,这样的进社区跟“送医下乡”的性质差不多。
姚海曾经认真思考过三甲医院与社区医院如何结合。他心目中的“三甲医院进社区”,必须要建立一种强而有效的制度。来自三甲医院的医生,必须在社区医院轮流坐诊、查房,必须与病人、与相关医生共同研究病例,使得这种模式成为社区医院运行的常态。
因为涉及到三甲医院医生“向下流动”,姚海认为,必须有相关的制约措施。他建议,在医生非常看重的职称评比上,应该加入必须在社区医院工作一定时间的前置条件,凡是不达标者一律不准晋级。
至于三甲医院可能会借助兴办社区医院,来抢占医疗市场导致混乱的问题。姚海笑言,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医疗单位的部门乃至科室,都是要独立核算考核的,社区医院的门诊量将直接影响其员工的收入,医院很难迫使社区医院放弃自有资源。
“一旦社区门诊量增大,三甲医院会主动找上门来。”姚海兴致勃勃地勾画出一个美妙的前景:“到那个时候,为了争夺患者,三甲医院会争相与社区医院合作”。
信报记者王珊 陈波 来源:时代信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