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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生花
      发布时间:2026-11-22 14:24:20   来源:云南日报-云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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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一路生花

孔海南(中)为科研人员讲解洱海水样监测要点。 记者 夏欣瞳 摄

洱海之畔,芦苇摇曳,水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每年,海菜花只在5月到10月盛开。然而,11月的水面上,那些白色花朵仍在绽放。

这是2026年的洱海。

20年前,这样的景象是见不到的,洱海里连一株海菜花都找不到;20年后,它的分布面积达到95万平方米,洱海水质稳定保持Ⅱ类,评价为“优”,全湖未发生规模化藻华。

2026年7月3日,在国新办“新征程上的奋斗者”中外记者见面会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举到镜头前。照片上,一朵白色的小花从碧波里探出头来。“虽然海菜花只有手指头这么大,但它见证了洱海水质的改善和生态修复的成效。”他说。

老人叫孔海南,今年77岁,是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讲席教授、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洱海项目首席科学家。

一句誓言,押上了后半生

时间拨回到1998年10月。

孔海南第一次登上洱海科考船。船行至湖心,他俯身看见沉水植物根根分明,从四五米深的湖底一路长到湖面,冒着一串串细小的氧气泡,绵延十几平方公里,像一片会呼吸的“水下森林”。“虽然做了很多年的湖泊研究,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他说。

仅仅几年之后,洱海两次大规模暴发蓝藻,“水下森林”消失殆尽,湖水透明度从5米骤跌至半米。沿岸村民回忆:“把手伸进湖水里,出来满手绿。”

彼时的孔海南,正在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水环境部做研究员。作为中国政府派出的河湖领域国家交流学者,孔海南从事河流与湖泊生态环境保护研究长达13年,并参与了日本第二大湖霞浦湖的综合治理,拥有优厚的薪水、完善的实验室、安稳的生活。

也是这一年,一篇《太湖水有望变清》的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清楚,湖泊生态一旦被破坏,恢复要二三十年,甚至更久。他更清楚一件事,他参与世界卫生组织调查组作湖泊藻毒素实地测量时,看到太湖藻毒素超标7000倍,滇池超标1万倍。孔海南说:“我们真的不能等了。”

2000年,50岁的孔海南毅然辞去海外工作,带着17箱科研笔记、9箱外文专业书籍,举家回国,成为上海交通大学新成立的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第一位海外留学归来教授。

因为对洱海当年的一眼万年,孔海南立下一句被同事反复转述的誓言——“我们要用30年的时间,还洱海一个更好的生态。”

舍身奔赴,要为洱海谋“生”机

回国后,孔海南多方奔走,建言并推动设立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2006年,专项启动,孔海南成为洱海项目首席科学家。

上海到大理2700公里,当年要搭火车到昆明,走滇缅公路到大理市,再换车才能抵达洱海源头的洱源县。那一年,他57岁,患有房颤型心脏病、高血压,曾两次晕倒抢救。

所有的条件都不允许他长期在高原工作。医生告诉他:“你不仅不能去洱海,而且连教学都不能做。”可孔海南心里想的是,即使病了,能坚持一个月,洱海项目就能启动。

然后,一个月变成了三个月、半年、一年……数年。

搞河流湖泊研究,离水体的距离要在200米以内。孔海南就把实验室搬到湖边民房里,和大家住堆放杂物的屋子,睡高低铁架床,在废弃台球桌上吃饭。

由14人组成的科研团队常常清晨乘船到湖里采样,处理样品、分析数据。一旦发现异常,便逆流而上溯源。“为找准污染源,孔老师带着我们跑现场,每条小沟渠都得溯源,走一条就得一天。”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工程师杨明说,洱海的27条主要入湖河流,他们走了个遍。

“烈日当空,我们顾不上吃饭,孔老师背着双肩包在没有路的山林间硬蹚出一条小道。”中交上海航道勘察设计研究院的尚晓至今还记得与孔海南在苍山十八溪踏勘的那天。

通过洱海采样点,孔海南和团队完成3万次采样、16万次水质分析,用海量的第一手数据为洱海科学治理奠定了基础。

可就在项目如火如荼开展的那几年,孔海南家里的事瞒不住了。妻子王群意外骨折,孔海南特意回家陪她买了很多馒头,叮嘱她“饿了就吃”,然后又转身投入到了工作中。

另一件事是,女儿孔洁生病化疗已经住院很长时间,孔海南才得知病情。守在病床前,看着女儿稀疏的头发,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爸爸对不住你。”随着慢慢长大,孔洁渐渐理解了这位常年缺位的父亲。“虽然他人时常不在,但心一直挂着家里,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孔洁说。

常年的高原工作环境让孔海南身体每况愈下。2006年至2013年,他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2013年,洱海项目进入关键验收阶段,他咬牙硬撑,直到7个课题全部通过国家验收,才返回上海接受治疗。

为一片湖付出如此心血,值得吗?孔海南说:“能将我自己的人生设计与祖国的明天、民族的发展、社会的需求联系在一起,我不后悔。”

一朵白花,30公里外赶来的眼泪

2017年6月,孔海南接到电话,大理市古生村旁的阳溪河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小点,他当即驱车30多公里赶到现场。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湖面上漂着一个极小的白点。孔海南用望远镜确认——是海菜花。

“当时我眼泪都流出来了。”这是治理多年来,洱海里自然生长出的第一朵海菜花。这意味着,这片曾经“死”过的湖泊,沉水植物可以自然生长了,治理从截污控污阶段进入了生态修复阶段。

海菜花重现之后,孔海南面对的是另一道难题。“洱海治理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真正的治理要靠政府主导,也需要全民参与。”孔海南说。

大蒜种植是洱源县的支柱产业,年产值达30亿元。然而,大水大肥的种植方式也污染了洱海。为保护洱海,洱源县全面禁种大蒜。数十亿元的产业没了,老百姓怎么办?

“我们保护洱海,让老百姓作了牺牲,怎么能不补偿他们?”于是,他盯上了海菜花。这朵“水质试金石”本身就是高价值水生蔬菜,但娇嫩得很,常温下两三天就坏。保鲜,成了海菜花从水中走向市场的第一道难关。

“孔老师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洱源兆泓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钟岚说。在孔海南的牵头推动下,各方持续为洱源县提供科研技术支撑:上海交大岳进团队攻克保鲜冷链技术,将海菜花保鲜期延长至12天;上海蔬菜集团把海菜花纳入“菜篮子工程”,盒马等销售渠道陆续打通。海菜花产地收购价为每公斤4元,进入上海高端市场后零售价翻了几倍,就连上海交大餐厅,也推出了海菜花宴。如今,洱海流域已规范化种植海菜花3000余亩,2025年综合产值达5000万元。

“我退休后主要干的就是海菜花产业基地,要把洱海的生态红利反哺给洱源县种大蒜的老百姓,拓宽老百姓增收渠道。”孔海南说。

工作站里,从没缺过年轻人

“孔老师一直教导我们,要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在洱海扎根6年的尚晓说,湖泊治理本就是持久战,而孔海南久久为功的精神,正在洱海边接续传承。

2007年,王欣泽完成海外博士后研究,追随孔海南来到洱海畔,一待就是19年。如今他是上海交大云南(大理)研究院院长,每年几乎都在洱海边。

每周一,采样游船都会准时解缆,驶向洱海湖心。研究人员会在一天之内跑完全湖22条垂线、采集44份水样并逐项分析,给洱海做一份细致的“体检”。

“团队的内核从来没有变过,依然以生态保护为先。”研究院实验室主任孙天阳说,孔海南把心血倾注洱海,赋予洱海更旺盛的生命力,而洱海也同样滋养着他。

70岁生日之际,孔海南作了一个决定:捐出200万元,联合中国水环境集团、上海交大云南(大理)研究院发起成立“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

“洱海生态环境保护还要‘久久为功’,单靠一个人、一辈子干不完这件事。只有一代代年轻人前赴后继,才能真正守得洱海水清月明。”孔海南说。

今年77岁,仍稳稳占据微信运动榜首

孔海南日行3万步,像一个传说。

3万步约20公里,洱海环湖线长130公里,这意味着他一周就能走完洱海一圈。在记者与他互加微信后,每天记者的微信运动里,他都稳稳占据榜首。“起初,是为了保证自己能有一个适应高原高强度野外调查的身体,后来变成了习惯。”孔海南说。只要人在洱海畔,他就沿着湖岸走一段,一边走一边看水色、记水位。

他的“卷”,是青年时代就开始的。为了高考,他白天干活、晚上自学,只睡一两个小时,硬是用90天读完4年的课,考进国内首个环境医学专业。1987年,他又自修工科课程和日语,成为公派交流学者。到日本后,他一边做研究,一边自费去1100公里外的山口大学读博士,周五晚坐最便宜的火车,倒10次车、单程22小时,周六清晨赶到学校上课,周日原路返回,3年如此。

“孔老师的判断和决策都建立在实地走访之上,绝不允许科研工作捣糨糊。”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张美兰曾跟随孔海南到澄江市调查,他背包进村入企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她心里。孔老师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得久,但从来不问“还要走多久”。

为了方便观测洱海,他在女儿买的房子里专门腾出一间,屋内只放一台专业望远镜和两把椅子。他看海菜花在哪里?有没有水下森林?有没有藻华?

“我看到洱海就觉得心情很舒畅。洱海是我的‘第一故乡’,我和洱海已经分不开了。”孔海南说。

2025年,由孔海南团队牵头编制的《洱海指数评价技术指南》正式发布,洱海保护进入综合评价与“数智守护”新阶段。以洱海模式为范例,湖泊治理的中国技术、中国经验,正在推向世界。

2026年11月的洱海湖面上,海菜花仍在绽放。

它开在了治水人等了20年的拐点上,也开在了第三代治水人的接力途中。

孔海南立下的那个誓言——“我们要用30年的时间,还洱海一个更好的生态。”

还有多久,才算真正到期?

洱海知道答案。

云南日报-云新闻原创新闻

云南日报-云新闻记者:王晓洁 李熙临 高祎祎

编辑:蔡飞

责任编辑:云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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