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2万亩果园里的安家路
——云南宾川5300余户夫妻工扎根记

柑橘园里,果农与家人定格幸福时刻。 本记者 段苏航 摄
5月12日,地处金沙江干热河谷的大理白族自治州宾川县金牛镇大尖峰村天色微亮。村民杜光祖骑摩托车送女儿上学后折返果园,在挂满晨露的柑橘树间开启了一天的劳作。妻子陈光花在一旁的地里除草,90多亩果园里,夫妻二人埋头忙活,偶尔闲聊几句。
9年前,杜光祖也曾在出去和留下之间犹豫。外出务工或许能多赚些钱,却没法照看孩子;留在村里,收入又难以撑起全家生活。后来,他听说县里果园招聘夫妻工,不仅提供住房,还免水电费,孩子还能就近上学,薪资采取保底加分红模式。他当即决定前去试一试。
“住在果园里,就和在家里一样。”杜光祖说。这些年,夫妻俩不仅看着女儿从小学读到县城中学,还在县城购置了新房,并带动村里的7户乡亲一同务工。2025年,夫妻俩管护果园共收入23万元。
在宾川,越来越多的果园被划分成管理单元,交给一对对夫妻长期驻场管护,当地人称他们为夫妻工。目前,全县已有5300多户像杜光祖家庭一样扎根果园的家庭,他们来自丽江、楚雄、大理等地,分布在42万余亩果园中,既实现稳定增收,又实现阖家团聚。
两头的难,在果园里对上了
进入夏季,每天凌晨四五点,宾川县城北零工市场就开始喧闹起来。果园的面包车不断赶来,务工者聚在路边,等着被接走。这般忙碌,恰是金沙江干热河谷丰饶的另一面。
作为全国有名的水果大县,宾川的42万余亩果园撑起了一个县的产业骨架,也带来了常年不断的用工需求。水果种植讲究长时间管护,修枝、疏果、套袋、施肥、防病、采摘环环相扣。误了节令,影响的往往不是一天的进度,而是一季的品质和收成。
云福公司小河底万亩柑橘示范园负责人曾志军,至今难忘2017年8月的焦灼。“那时基地刚起步,急需人手栽树、除草,头一天找来20多个零工,第二天一早只剩5个。临时再找,人是不少,但不懂技术,又要从头教,前后耽误了3天。”曾志军说,零工不稳定,错过农时对品质影响就大了。要把一片果园长年管好,离不开熟悉树情、懂得节令,把它当自家田地一样上心的人。
果园这头愁招人,另一头的农村家庭也正在被生计和团圆来回拉扯。
来自丽江市永胜县的马建艳和丈夫张补干曾在东莞打工,夫妻俩最长一年半没有见过面。“出去能挣钱,但家散着。”马建艳说,有一年离家那天,两个孩子追在身后哭着叫妈妈,她没有回头,但泪水早已浸湿袖口。
两头的难,在果园里对上了。
在宾川,最早趟出这条路的是一些种植合作社和果园基地。2015年,宾川宏源合作社成立了自己的第一个合作农场,初次尝试把一片葡萄园交给几户夫妻长期管护。后来,这种做法从几户发展到几十户,从几个果园推广到更多基地。
云福公司也在2017年8月之后,把小河底片区的万亩柑橘示范园划分成一个个管护单元,交给一对对夫妻长期驻场。企业提供住房、水电、农资和技术指导,收入实行保底加分红模式。以杜光祖为例,每月有2000元保底工资,年终再按夫妻工所管理果园的产量,以每公斤0.46元进行分红。各企业、合作社的保底和分红比例略有不同,但基本逻辑一致——保底让一家人有基本保障,产量分红把果园的收成和自家的收入绑在一起。
到宾川以后,马建艳和丈夫决定不再出去务工。
最早试水的宏源合作社,账算得更细。葡萄地里,工会主席王荣梅蹲在垄间查看长势,顺手掰开一串检查。她说,这些地块过去靠零工,每一块都得配上场长、副场长、水肥员和包管技术员,一个月管理成本至少两万元;换成夫妻工之后,只需配场长和水肥员,管理成本明显下降。
“干得好,拿得多,比公司管理人员还上心。”王荣梅说。
云福公司账目显示,小河底基地有110多户夫妻工,去年薪酬总额超过2000万元,户均18.5万元;果园优果率从零工时代的40%左右提升到85%以上——好果多了,卖得上价,分红的底子才厚。
在小河底基地,来自宾川县拉乌乡新兴村的吕建全和妻子王秀花管护着83亩柑橘。在老家种烤烟那些年,活计重、日子紧,两口子常为地里的事吵架。如今,两个人天天在一处干活,大事小事一起商量。
“以前吵完架背对背,现在忙着管理,想吵都吵不起来。”王秀花笑着说。
不过,并非家家都能稳稳留下来。曾志军坦言,头几年果树未挂果、只有保底工资,有人嫌挣得慢,还是走了;有的家里人生病,两个人没法都扑在果园里;还有的学技术实在吃力,始终达不到果园的管护标准,只能劝离。果价波动、病虫害风险、长期驻场生活的适应问题,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压力。
一门手艺,蹚出几条路
在宾川,从夫妻工出发的人,走出了不止一条路。
5月的宾川,日头毒辣。李明贵坐在葡萄基地旁边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额头还沾着没有擦干的汗水。不远处的葡萄棚里,妻子王金地的身影在一排排藤蔓间时隐时现。
“现在我也算是老板了。”李明贵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来自弥渡县德苴乡的李明贵,2009年在广东陶瓷厂务工,每月保底工资只有800元。2015年经朋友介绍,他和妻子来到宾川,进入宏源合作社成为夫妻工,负责管护16亩葡萄地。
刚来时,果园里的很多门道李明贵都不懂。修剪怎么下剪,疏果留多少粒,病害从哪里看,水肥什么时候控,都要跟着技术员一步一步学。几年下来,他经历了一片果园从开花到挂果、从病虫害防治到采摘销售的全过程,也看懂了品质和收益之间的关系。
收入最高的年份,李明贵和王金地拿到了20多万元。
凉棚旁,王金地从葡萄棚里出来,摘下手套,在衣角上擦了擦手。“那5年学到的东西,现在每天都在用。”她说。
2020年,趁着基地更新葡萄品种的机会,李明贵和王金地主动辞职,开始在宾川县力角镇力角村委会李家井村租地创业。第一年试种5亩阳光玫瑰,苗木未挂果,夫妻俩一边打理果园,一边打零工补贴家用。第二年葡萄丰收,夫妻俩尝到了甜头。到2025年,种植规模扩大到13亩,年收入稳定在16万元至17万元,还购置了价值10多万元的越野车。
记者问他,从夫妻工到自己出来干,最关键的是什么?
李明贵放下茶杯,想了想说:“技术是核心。没有那5年,我出不来。”
在李明贵的带动下,周边已有四五户夫妻工陆续走出基地租地创业。他也坦承,创业总有风险,也有人因为管理经验不足,选择做了其他行当。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自己单干,得有技术、能吃苦、懂管理才行。”李明贵说。
与李明贵不同,同样在宏源合作社务工的鲁文才,也来自弥渡县德苴乡。2018年,他从昆明辞职回到宾川,当起葡萄夫妻工。采访当天,果园里出现裂果,鲁文才蹲下身仔细查看,判断可能与水肥过量有关,随即提醒技术员控水控肥,并得到了认可。
这个判断,放在刚来那会儿,他是做不到的。那时,连葡萄藤怎么绑都要问人。如今,他们夫妻俩管理的面积从19亩扩大到31亩,年收入达13万元。
午后,小河底柑橘基地A区,幼果缀满枝头,正是防虫保果的关键时期。56岁的吕建全正跟着视频学习无人机植保作业,妻子王秀花认真记录药剂配比数据。这个种了30年烤烟、过去靠人背肩扛打药的庄稼汉,打算把这门新技术学到手。
进果园之前,吕建全在东莞的音响工厂打工,每天工作12小时,月收入约4500元。2020年的夏天,他和妻子来到小河底。2025年,他们管护的果园产量约45万公斤,纯收入达到了27万元。
“做夫妻工不能只靠力气,得跟着时代学技术。”吕建全说。
宾川县种植业发展服务中心主任袁子雄,在果园里见过太多像李明贵、鲁文才、吕建全这样的人。他们本就是种地的人,有的还去沿海的工厂闯过几年。进了果园才发现,果树管护是另一门手艺,老经验不够用,得跟着重新学。干上几年,全都摸熟了。
“他们已经向着产业工人发展了。”袁子雄说。宾川围绕嫁接、修剪、疏果、分拣包装等工种开展技能培训和等级认定,累计培育各类专业化“果业新农人”超过8万人,“果业新农人”已被认定为省级劳务品牌。
一家人,聚到了一起
6月11日,宾川下雨。小河底柑橘园里起了雾气,枝头已经挂上了新果。
果园里的活计少了许多,夫妻工们难得在家歇一歇。阿妞肯布和妻子张补尾住在小河底基地,张补尾的哥哥张补干、嫂子马建艳一家也在这里,两家相隔不远。下午,阿妞肯布去果园路边的校车停靠点,把两家上学的孩子一起接回来;傍晚,他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去了张补干家。张补干负责掌勺,做了一锅香辣鱼,用的是自家腌的泡椒。院子里养着鸡,还养着两头猪,菜地里种着辣椒和葱。
两户人家都是彝族,到饭点,大人们交谈时汉语、彝语混用,孩子们却大多讲汉语,有的还带着宾川本地口音。
马建艳的公公、54岁的张子古坐在屋里的小凳上,一边剥着蒜,一边看着孙子孙女追跑。2021年,他跟着儿子儿媳来到果园,帮忙带孩子,也帮着剪枝、打药。“现在一家人晚上一起吃饭,很开心。”说话间,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孩子们。
马建艳的大女儿张丽菊今年9岁,读小学三年级。1岁零3个月时父母出去打工,更多时候由老人照看。说起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她想了想说:“爸爸妈妈都在身边。”
在这片果园里扎根的,常常不是一户,而是一群亲戚朋友。经张补尾、马建艳两家介绍,已有10多户亲戚朋友陆续来到宾川,在果园里落了脚。
在宾川的果园里,互相帮衬的不止亲戚。每年4月至7月,是沃土合作社沃柑基地最忙的时候。从田间采下的沃柑,不出半小时就完成装箱打冷,直发广东、山东,甚至出口越南。在这里,已经形成了“一家采果、八方帮忙”的互助新风。
5月12日是夫妻工彭超和李熙娇夫妇家采果的第4天。按惯例,男人们到采果、分选的场地搭手帮忙,女人们则聚到主人家帮着烧水备菜。李熙娇年过六旬的父母也从老家宾川县州城镇骑车30多公里赶来帮忙。中午11点,采果队陆续回来吃饭,房檐下、小路边,大家端着碗,搬着凳子就近坐下,边吃边谈论果园里的事。
彭超告诉妻子,今天大概可以采3.5万公斤果子,再忙个四五天就收尾了,今年的收成预计和去年一样好。看着果子一车车运离,他心里的石头渐渐落了地。
李熙娇对这种日子有自己的理解。“我们果农最大的动力是娃娃,最大的成就是娃娃们不是留守儿童,老人们不是空巢老人。”她说,一家人在这里早已不是外人——附近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摆桌请客,都会喊上他们。有些事情比在自己村里还方便。
李熙娇口中的这种生活离不开一整套跟上来的保障。对长期驻场的夫妻工家庭,当地推动随迁子女免试、免费、就近入学,医保异地结算已经实现,工伤、养老等保险也在持续推动。
如今,全县80%的农村劳动力实现县内务工,其中80%投身水果产业,年用工量超过1406万人次,务工总收入达22.4亿元;这片果园每年还吸引着昭通、曲靖和四川、贵州等地的外来务工人员超过2万人。
天黑下来,果园里的活计陆续结束。采果的日子,总要等帮忙的邻居散去,场坝才安静下来;更多的夜晚,一户户夫妻工的灯亮在果园深处,饭菜上桌,孩子写作业,老人帮衬着做家务。
6月11日的小河底,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雨下下停停,入夜也没有断。晚饭散了,阿妞肯布带着孩子们回了自家的小屋。成片的柑橘树中间,红顶砖房亮着灯,窗里传出说话声和电视声,孩子们有的还在写作业,有的已经睡了。
一行行柑橘树隐进夜色。明天一早,校车还会停在果园路边。
记者手记
一个水果大县,怎样把产业里的用工需求,变成农民家门口的稳定收入?
宾川给出的是一个已经运转约10年的答案。
这条路子能推开,是因为两头的需求刚好对上了——果园越种越大,零工的随来随走成了产业升级绕不开的瓶颈;另一头,许多农村家庭需要的不是更远的打工机会,而是一份能长期干、能顾家的活计。于是,一对夫妻管一片园,保底加分红,住进果园,把孩子和老人也带到了身边。留下来的这批人,把管护技术一季一季摸熟,变成对品质和收益负责的管护者。他们离乡不离土——农活没有丢,手艺在更新,家人在一起;只是从自家几亩地,走进了规模化果园。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培育壮大县域富民产业,统筹做好外出务工服务保障和返乡就业创业扶持。宾川的实践说明,当产业规模足够大、用工关系足够稳,企业能得到稳定的管护力量,农民也能得到稳定的收入和完整的家庭生活。
县域富民产业能不能真正富民,最终要看它能不能让人留下来、干下去、过得稳。宾川果园里的5300多户人家,就是这句话落在田间地头的样子。